花斑蟒没有进灵泉,只派新赤练送来三份蛇窟珍藏的温魂草。
苏白只收下一份,余下两份让灰耳送回蛇窟。
他不想让蛇窟生出错觉,以为献得越多,便能越靠近灵泉核心。
该收的收,该还的还,规矩才压得住。
石腔中央,白舒盘坐在阵眼旁。
她已散去伪化形,玉骨本体静浮于泉水上方,一百零八道金纹尽数亮起。
苏白停在她面前,铁灰晶石悬在两人之间。
晶石外层的血丝已被白舒剥离。
封印散去的刹那,内里的神魂力量立刻向外漫开。
那股力量不见狂暴,却沉得惊人。
苏白刚触及晶石边缘,识海便传出轰响。
他眼前掠过许多残缺画面。
有刚穿到这方天地时,陷在泥水里等死的无力。
有第一次借道纹真眼看见白舒,识海被功德金光刺得发疼的瞬间。
也有五行山暗阵、尸老、蝠王、凌虚子和尸渊留下的种种气机。
那些画面本该随着神魂受损而模糊,此刻却被晶石的力量尽数翻出。
苏白本体轻颤。
白舒抬起手,金纹化作薄光,将他与晶石一并罩住。
“别急。”
苏白没有回应。
他正循着识海深处的波动,寻找那道最早留下的裂痕。
那道裂痕源于穿越后的濒死,也源于后来数次强催真眼。
它藏得极深,平日只能借灵泉缓慢温养。
此刻受神魂晶石照映,终于显出轮廓。
苏白牵引晶石力量,缓缓靠近裂痕。
力量触及裂痕的瞬间,识海骤然震荡。
眼前的灵泉、白舒与石腔同时散去,本体也险些从半空栽入水中。
白舒伸手接住他。
“苏白!”
苏白停在她掌心,翅膀僵住片刻,才重新扇动。
“继续。”
“你的神魂撑不住,就停下。”
“现在停,晶石力量会散去一半。”
“那也不能拿命去赌。”
白舒的声音里透出急意。
苏白抬头望向她。
玉骨本体没有神情,金纹却流转得更快,连灵泉水息都被牵出波纹。
白舒怕他再伤神魂,更怕这一次,他再也醒不过来。
“信我。”
苏白说完,重新飞向晶石。
白舒没有继续阻拦,抬手将一百零八道金纹尽数压入阵眼。
灵泉三千丈下的主脉随之震动,澄澈水息自四方汇聚,护住苏白识海外沿。
神魂晶石的力量缓缓融入裂痕。
起初是刺痛。
随后,那些散落的神魂碎片开始归位。
过去他以真眼观地脉,总有部分区域被迷雾遮掩。
过去他凝出神魂化身,最多维持一个时辰,离灵泉太远便会消散。
过去他窥见凌虚子,真眼总会被剑气刺得识海生疼。
如今压在神魂上的滞涩感,正被晶石力量逐寸化开。
不知过去多久,铁灰晶石传出一声轻响。
晶石表面裂出数道细纹,随即化作灰白光屑,尽数没入苏白体内。
灵泉石腔骤然安静。
白舒的金纹停在半空。
灰耳在洞外听不见动静,急得耳朵竖直。
断尾按住它的脑袋。
“别进去。”
“俺也去就看一眼。”
“夫人没喊,谁都不许进。”
石腔内,苏白缓缓睁开眼。
识海里再无刺痛。
那道藏了两年的神魂裂痕已然合拢,连数次强用道纹真眼留下的暗伤,也被补得干净。
白舒仍托着他,没有动。
“好了?”
苏白抬头看她。
“好了。”
白舒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以金纹仔细探查苏白神魂,确认不见残留裂痕,才缓缓松开手指。
苏白飞离她掌心,悬在灵泉上方。
下一刻,道纹真眼彻底展开。
石腔内的地脉先映入识海。
随后是灵泉、石谷、旧矿道、蛇窟、北部枯木林、西部石窟与南岭官道。
感知继续向外延展。
两百里。
两百五十里。
三百里。
真眼越过白虎岭边界,岭外数处藏着散修的废洞、南面荒道上的行商队伍、北地被雪覆盖的妖巢,都落入感知之中。
苏白心念微动,神魂化身自本体分出。
化身落在石腔另一侧,形体比从前凝实,连衣袍纹路都清晰可见。
苏白本体与化身同时展开感知,识海没有半点撕裂感。
白舒望着两个苏白,眼中终于松下几分。
“化身能维持多久?”
“两个时辰。”
“离灵泉多远?”
“百丈内不会衰减。”
苏白抬起头,真眼穿过石腔顶部,望向整座白虎岭。
两年。
自他来到这方天地,成为一只濒死苍蝇,到今日正好两年。
那时,他只能躲在石缝里,连稍大的妖虫都能取他性命。
如今白虎岭有灵泉主脉,有白舒坐镇,有十二处归化节点,有八具尸王镇守旧矿道。
东边蛇窟由花斑蟒和新赤练看守。
西边石窟有六百年蝠王。
北部枯木林有槐隐根须预警。
断尾领着巡防队守山。
灰耳的鼠妖眼线已铺到岭外三百里。
玄真坐镇药洞,月牙看守石谷与月华暗脉。
白虎岭已不必只靠苏白一人硬撑。
外头传来槐隐的传讯。
一截树根从石缝钻出,在地上摆出几行歪扭小字。
“北地雪原有陌生修士窥岭,未进三百里,已退。”
苏白立刻以真眼扫去。
那股陌生气息已经散去,只在雪原边缘留下一道浅淡脚印。
他没有追。
白虎岭刚与炼尸宗交手,此刻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该为了抓一道影子,把所有底牌全翻出来。
苏白抬头望向五行山方向。
三百里外,他依旧看不见那座镇压齐天大圣的神山。
可他察觉到,五行山官道下那块黑石,再次传来极弱波动。
那东西没有因尸渊失败而停下。
它仍在等待。
等白舒功法继续进境,等白虎岭露出破绽,等藏在暗处的人再次落子。
白舒走到苏白身边。
“看见什么了?”
“一个还没露面的麻烦。”
“强吗?”
“现在还看不清。”
白舒望着五行山方向,沉默片刻,伸出手。
苏白落回她掌心。
“那就等它来。”
“白虎岭现在不怕麻烦。”
苏白望向她,又看向灵泉外忙碌的山岭。
灰耳正和断尾争论该由谁给尸王送食物。
月牙抱着刚补好的佛珠,追着玄真,让他再喝一碗药。
花斑蟒派来的新赤练站在谷口,被黄鼠狼精拉着登记蛇窟送来的药材。
两年前,这里没有谁会为了守住一座山而站到一起。
如今,有人,有妖,有灵脉,也有规矩。
苏白收起翅膀。
“嗯。”
“白虎岭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