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日头，从老槐树西边那半拉，一点一点挪到了头顶。
卫文广谈兴正浓，顺着改革的兴头一桩一桩往下说，说南边那几个地方怎么把摊子支起来，又说回当年他们那代人怎么在这块地上咬着牙撑过来。
他上了年纪，话说着说着，就往旧事上头拐。
刘左在边上听着，不抢话，也不敷衍，时不时接一句，把老人的话头往他愿意听的那头送。这一老一少，在藤椅上就这么坐了快两个钟头。
保姆又续了一回茶。刘左抬眼看了看日头，快到正午了。他搁下茶盏，站起身：
爷爷，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卫文广手里的茶盏顿住，眉头一皱：走什么走，这就晌午了，吃了饭再走。你奶奶都让保姆张罗上了。
今儿真不行。刘左笑着摇头，我这趟来省城，身背后压着一摊子事，下午还有要紧的去处。人也得住几天，不急在这一顿。过两天，等我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再来看您老人家。
卫文广看着他，到底没再拦。这小伙子主意正，拦也拦不住。他偏过头，对屋里出来的李舒娟说：你跟卫东说一声，让他明儿晚上回来吃饭。
李舒娟应着，拿围裙擦着手，明儿晚上，你们爷俩爱的那几样，我早早就备上。
刘左应下，那我明儿晚上来看您。
他领着林小玥出了院门上了车。车子发动，卫文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金杯海狮慢慢开出院子，拐上小路，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刘左带孙伟去了省邮政厅。
张处长，省邮政厅基建处的张扣祥，带着处里的李科长，一道在接待室等着。
见刘左进来，张扣祥起身迎了两步，握住手：刘总，来得正好。拆迁那头已经收了尾，就等你这边。
张处长，李科长。刘左一一握过手，坐下，我这头也差不离了。
寒暄落座，张扣祥提起话头：上个星期，你那边跟弱电施工的东江市工程安装公司，意向协议都签了。有这块打底，咱今儿就好谈了。
东江市工程安装公司，是老早跟省邮电厅常年打交道的队伍，弱电、通讯这一摊，全靠他们撑着。他们肯接刘左这单，张扣祥和李科长这边心里就有了底。
土建归县建筑公司，弱电通讯归熟门熟路的老队伍，两边各按各的行当来，一栋楼的硬骨头，就算分派齐了。
有这块保障，张扣祥说话也爽快。刘左从包里取出早备好的合同文本，一样一样理顺，递到李科长手边：
李科长，合同我这边草拟好了，您过过目。上面的条条框框，都是照咱前几回商定的路子来的。
李科长接过去，一页一页翻，边翻边点头，又递到张扣祥那边。张扣祥粗粗扫过几眼，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行。你这合同立得利索，没什么出入。我们走个流程，报上去过一过，争取明后天，正式盖章生效。
难为张处长、李科长费心。刘左说。
这是正事，就该这么办。张扣祥摆手。
刘左又开口：张处长，晚上要是得空，我做东，请二位坐坐，把事再敲实敲实。
张扣祥一摆手，笑了：别急。这两天先忙正经的，等协议签了、盖章生效那天，这顿我来请。刘总你到了省城，怎么也该让我这个东道主尽一回地主之谊。
刘左知道他这是公事公办，不肯占这点吃喝的名分，当下也不强求，顺着话应下来：那敢情好。改日我再来登门。
又坐了一会儿，把后续交接的细节对了对，刘左才起身告辞。张扣祥和李科长送他到楼梯口。
下了楼，一楼便是邮电营业大厅。玻璃柜台前头排着几个人，墙上一溜价目单。
刘左走过去，隔着玻璃问：师傅，问一下，大哥大这会儿有没有号？能不能在你们这儿买？
柜台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办事员，正低头理一摞单子，头也没抬：大哥大，货紧，号不一定有。得缓几天。
多少钱？
两万一千。办事员这才抬眼看了刘左一眼，入网费另算。
两万一千。孙伟跟在刘左身后，听清这个数，眼睛一下瞪圆了。
刘左没回头，又问了两句办号的手续，道了谢，才抬脚往大门走。
孙伟紧走两步跟上，压着嗓子扯住他：刘总，你真要买大哥大？这玩意儿，我两年工资也买不起。能用得上吗？
刘左站住，回身看了看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当然用得上。我还打算，给你也配一部。马上要大用。
孙伟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出了省邮政厅大门，日头晒在背上。孙伟落后半步凑上来，低声说：刘总，张处长这头倒是痛快，连价码都没多磨。
刘左没接这话。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大楼。邮电大楼这条路，从盐埠趟到省城，走得顺，省厅几乎没给他添过绊子。
他心里清楚，根子不在他那几页合同，也不在那一纸弱电意向，在上午他刚从那老人家的藤椅上起身时，就已经铺成了。只是这话，他谁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上车，吩咐余师傅：回招待所。
金杯海狮驶出省邮政厅院子，汇进东江城的车流。
刘左坐在副驾，指腹慢慢压了压膝上那张合同的边角。这活，得干漂亮，不能让老爷子挂不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