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璐在江南省的省会东江市待了快一个月,日子过得比自己想的要静。
姑父家在城西,省卫生厅分的房子,三楼,三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养着两盆吊兰,叶子垂下来,长得正好。
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沙发,一桌一椅,电视十四寸的。
她住进来之前姑父特意搬到客厅里正对沙发的位置,说是你要看电视就坐着看,别离太近。
刚来那阵子,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那间贴满红双喜的屋子,就是那对烧到底的龙凤烛。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被搅得一团糟,最后干脆坐起来,盯着窗外的黑天看到天亮。
城西的晚上安静,没有县城那种收音机和自行车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火车的汽笛,又远了。
她不敢跟姑姑说。姑姑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好。姑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她不想让省城的亲人看到她那副样子。
头半个月,她基本上不怎么出屋。姑姑白天上班,沈静也上班,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哪个也看不进去。
她把带来的几盒磁带翻出来,都是邓丽君,放了两天又收起来了,那阵子她听不得那些软绵绵的情歌。
后来是沈静先把她拉出去的。
沈静是姑姑的女儿,比她大三岁,大学刚毕业,分在市房产局。
有一天下了班,沈静敲她的门,说,表妹,今晚单位食堂有红烧狮子头,我带你尝尝。
她不想去。沈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催她,就说,那我给你打回来。
那顿饭她是吃上了。沈静真从食堂打了两个菜回来,往茶几上一放,又倒了杯水,陪她一块儿吃。
也不多说话,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单位里的事,谁把文件签错了挨了批评,谁修了辆旧自行车骑得哐当响。
都是些鸡毛蒜皮。秦百璐听着,没怎么应,但吃下去了一碗饭。
从那天起,沈静隔三差五就来叫她。
她带她去城西的旧书摊,带她去街口的国营饭店吃饭,带她去单位门口看人家贴的招工布告,带她沿着省城那条大河走一走。
省城比盐埠大得多,路也宽得多,街两边的楼房一幢挨着一幢,橱窗里摆着县城见不着的新东西。
秦百璐跟在沈静后面,走一路,看一路,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就被这些七零八碎的事冲淡了一些。
沈静话不多,也不问她的心事。有一次两个人坐在河边,沈静忽然说了一句,表妹,日子还长着呢,着什么急。
秦百璐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河面上泛的碎光,鼻子有点酸。但她到底没哭出来。
她其实怕的就是有人问她。她也说不清是怕什么。怕人问起那桩婚事,那个名字,提起县城里发生的事。
只要不提起,她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到省城来,本来就是想躲的。躲得远远的,躲到那些人那些话都追不上来。
这天是礼拜天,难得歇一天。
姑父中午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叠报纸,进客厅先不坐,把那叠报纸往茶几上一放,站住了,摘下金丝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几个月形势不对了。姑父说,声音不紧不慢,南边那套,报纸上是公开登了的。
他这一句话,饭桌上算是开了个头。
姑姑在厨房里把菜端出来,一碟油焖春笋,一盘红烧带鱼,一碗菠菜豆腐汤。
省城的菜精细,不像县里那样大碗大碟地往桌上堆。
四口人围桌坐下,姑父把报纸摊开一角,指着上头一版头题。
你们看,从头版到四版,全是这个话题。他说,邓小平同志上南方去了,这趟走得漂亮。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快一些。这话讲得多明白。
沈静给自己盛了碗汤,接了话头:
我们局里这几天也开会,领导让各组都说说,改革开放这些年,房产这一行能怎么发展。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姑父夹了一筷子带鱼,我在卫生厅,下面医院报到听会的,也说国家要把经济搞上去,各条线都松了绑。以前喊是喊,这回是动真格的。
秦百璐低着头喝汤。她插不上话,也没想插。
县城的事她躲了一个月了,到省城,还是躲到了这一桌子跟前。
南巡讲话,改革开放,特区,股票,下海经商的,她早有耳闻,只是从来不敢往深里想。
爸,你说咱们这行是不是也要放开?沈静问,我听人说,沿海那边,房子都开始自己买卖了。
姑父搁下筷子,想了想:
会放开的。经济一活,人往城里涌,房子就是个硬缺口。你们房产局往后有得忙。你这个专业,怕是赶上了好时候。
姑姑在旁边给秦百璐碗里布了一筷子春笋,说:
表妹,你静静姐前些天说的,如今女孩子也能自己做点事,你听进去了没有。她不靠谁,靠自个儿本事吃饭,日子照样过。
秦百璐应了一声,把春笋夹起来,慢慢嚼。
姑父又说:
这一南一北,动起来的不止是经济。你们县里,盐埠,我听说也在折腾。你那边的亲戚,有没有来信说这个?
秦百璐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进碗里扒一口饭,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我好久没问家里了。她说。
也好。姑父没再往下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反正国家到了该往前走的时候了,底下跟着动,是好事。
沈静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肉,忽然说:
表妹,你要是闲着没事,明儿跟我上单位来一趟。我们那儿最近可热闹,各色人都有,你看个新鲜,也散散心。
饭桌上那些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到底还是落进了心里一点。
她忽然想,那个被她锁在县城里的名字,要是摊上这股子风,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它摁下去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姑姑擦了擦手,过去接。她了一声,听了几句,转头朝屋里喊:
百璐,你妈的电话。
秦百璐走过去,接过话筒。
百璐。
你在那边还好吧?
赵慧兰顿了一下。母女俩隔着一根电话线,谁都没先开口。
你吃饭了没?赵慧兰问。
吃了。跟姑姑姑父他们一起吃的。
那我说你听着。赵慧兰顿了顿,林小玥要去省城买东西,说是想见你。明天中午到。你去车站接她一下。
秦百璐握着话筒,手心里的劲松了一点。
真的?
明天中午,车站。她跟我说好了的。
秦百璐说。她的声音亮了一些,我去接她。
嗯。逛逛街,买买东西,吃点好的。别老闷在屋里。
秦百璐应了一声。赵慧兰那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说她一个人好好的,别惦记家里,家里都好。
秦百璐听着,喉咙里有点发紧,都忍住了。
挂了电话,她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
林小玥。她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亲。
到省城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把自己关起来,都没怎么联系过。
没想到小玥要来。
她想,明天要去车站接小玥了。
她脚步轻快了些,往厨房走。
姑姑,明天中午我可能不在家吃饭,我同学来。
姑姑正往水池里放碗,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
知道了。你跟同学出去吃也好,东江有几家馆子不错,你们年轻人多逛逛。
秦百璐应了一声,回了屋里。
她坐在床沿上,转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一圈,两圈。
一个月了,她头一回觉得明天有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