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援朝的目光从档案袋上扫过,没有伸手去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
什么材料?
人员名册、设备清单、近三年的工程资料。备案室的小孙说,调原件需要您签个字。
秦援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隔着烟雾,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档案袋放在桌上,位置端端正正。
他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没有打开,搁在自己面前的桌角上。放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但也不像要马上打开看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股火还没全下去,可他知道,这一下签下去,就是把这个年轻人要的东西递到他手上了。
他不愿意,可又不能不签。档案袋的事,是委里应了他调的,他要是卡着不签,反而落人口实。
他压了压火,开口,问的还是硬杠杠上的正事。
你刚才说的资质升级,三级升二级,除了建筑面积和造价那几条硬杠杠,你知道对人员有什么要求吗?
知道。技术负责人要有中级以上职称。持证上岗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
秦援朝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意外,但他也没有就此打住。
他逼得越紧,越想看看这个从婚房里跑了的人,究竟有几斤几两,能在他底下翻出多大的浪。
那你说说,中级以上职称,持证上岗率,这两条你们公司现在能达标多少?
刘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目前能到百分之三四十。差得远。
秦援朝没有接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隔着烟雾看着刘左,等他自己往下说。
刘左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秦援朝没想到的话。
所以我要招人。
秦援朝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招什么人?
工程技术人员。中专以上学历的,有施工员证、质检员证的,能持证上岗的。只要能把公司的持证率拉上去,招多少人我都认。
秦援朝把烟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碾碎。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下刘左,目光里带着一种在掂量的味道。
他认识的那个刘左,别说提出要招人了,连跟他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
现在这个刘左,坐在这里跟他说我要招人,语气平常得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这小子,越是这样胸有成竹,他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他耐着性子,把那句话挑明。
你要招人,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他心里那点火,顺着这个话头,一点点往外渗。
但我跟你把话说在前面。建筑公司现在是自负盈亏。你招来的人,你养不活。年底他们到委里来闹,这个责任谁担?
他的声音不高,调子也不急。但那个问题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在桌面上。
他说这个责任谁担的时候,舌尖上像是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的看戏的味儿。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嘴上没毛的,扛不扛得起这副担子,扛不起来的时候,该怎么在我面前低头。
刘左看着他,没有回避那个目光。
出了问题,我担。
四个字,说得很平,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秦援朝的目光在刘左脸上停了两秒钟。这个回答接得滴水不漏,他没能从里头挑出一丝讨好来。
越是接得稳,他心里越是发闷。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烟叼回嘴上,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支钢笔。他拧开笔帽,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对了,才签上名。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多用了两分力,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这才把信封推过来。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拿着这个去备案室找小孙。他会给你开柜。
刘左接过信封,没有低头去看,直接放进了帆布包里。动作很轻,像是接一张纸。
他听得出秦援朝话里每一次压下来的火,也看得到那道隔着档案袋递过来的暗劲。但他今天来这里,要的就是这个签名,要的就是这道口子。
秦援朝的火气越沉,越说明他这步棋踩在了点子上。
现在就忍,等把事情一件一件办成了,那口气自然有人替他出。
他把气也压下去,只回了一句。
谢谢秦主任。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秦援朝靠在椅背上,转着搪瓷茶缸。这次转得不急,稳稳的,像是终于攥住了什么。
表情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时那种淡淡的关切。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刘。
刘左停住。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推门。
秦援朝看着他,语气不重,像是在叮嘱一件小事。可那点笑意底下,压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劲头。
你自己说的。养不活招来的人,责任你担。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拿起那支烟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看刘左。意思已经说完了,话已经记住了,剩下的不用再讲。他得了这个口实,心里那口气总算有了个落处。
刘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秦援朝低头点烟的那个动作。嘴角挂着笑,眼睛里面没有笑。
前世他看到过太多次这种表情,每次都是这个姿势,火柴擦燃,低头,眼睛不看人。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那是秦援朝给他埋的一根桩,日后他要是招的人养不活,秦援朝就能拿今天这句责任你担来收拾他。
这是秦援朝惯用的路数,先给你松一松,再在暗处把绳套收紧,只等你哪天栽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
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让那点火气露出一丝来。
他今天把正事办成了,这口气他咽得下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秦援朝恨他,他也恨秦援朝。但恨归恨,事情归事情。
他需要资质证书,秦援朝给了,两个人就算是暂时坐在了一条船上。
至于这条船能开多远,各人有各人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