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经过老桥的时候,她忽然看到河堤上有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沿着河堤在走,步子不快不慢。
那个人没有往桥上看,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
刘左。
秦百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她的目光钉在那个人的背影上。
他穿着一件蓝涤卡中山装,领口露出一截灰秋衣的领子,裤腿上有泥点子。
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膀。
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恨他。
恨他在新婚夜里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间里,恨他在满屋的红双喜和龙凤烛下面让她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对他不好吗?她让她爸给他提副科长,让他调进建委,她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她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他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但她更恨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她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了三天三夜,想不出一个答案。
他对她一直很好,什么都听她的,从来不说一个字。
她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她让他坐着他不会站着。这样一个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人,怎么会在新婚夜跑了?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时候让他不满意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脸色都没有给过她,就这么走了。
这个念头比恨更让她难受。她跟他处了那么久,她以为她了解他。
她以为他是她的人,他会一辈子在她身边,会跟她结婚,会一辈子听她的话。
但现在她看着他走路的样子,那种步伐太稳了,稳得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的人。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车子驶过老桥,桥栏杆一点一点地挡住了那个背影。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颗没有回过来的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百璐的目光还钉在桥栏杆上。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绞。你为什么要走。你凭什么走。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下。
车过了老桥,秦百璐没有再回头。
那个穿蓝涤卡中山装的人影已经被桥栏杆挡住了,然后是河堤上的杨树,一截一截地掠过,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背影。他走路的样子。他穿的衣服。他没有回头。
秦百璐闭上眼睛。一闭上眼,就是那间贴满了红双喜的屋子。
床头柜上摆着一对龙凤烛,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粉描着盘龙和凤凰。
她记得自己坐在床沿上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新做的蝙蝠衫,指甲涂着红红的指甲油,头发是新烫的大波浪,脸上的妆描了又擦、擦了又描,来来回回画了三四遍才满意。
他没有回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坐到龙凤烛烧到底,坐到烛泪在烛台上积了一摊。
后来她靠在床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还是一夜没有回来。
秦援朝坐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到了省城,好好吃饭。别瘦了。
秦百璐没有接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的麦田。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走。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三夜,每想一次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每想一次那个答案又站不住。
他们处得好好的,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他怕她爸,但怕也不会怕到在新婚夜跑掉。
他有什么好怕的?她爸给他安排了工作,给他提了副科长,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想不通。
她甚至想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挑拨了什么。
她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可能性一个一个排除掉了。没有人有理由。没有人有这个胆子。
那就是他自己想走的。
但为什么?他要去哪儿?建筑公司那个烂摊子,全县没人不知道。他一个二十岁的中专生,去了能干什么?他图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答案都没有。
秦援朝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女儿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擦燃了,他划了两下才划着,手有点抖。
火柴头在他指间烧了一截,他才凑过去把烟点着。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老周把驾驶座旁边的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卷走了。
秦百璐闻到烟味,没有睁眼。她蜷在座椅上,把脸转向窗外。
冬天的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没有温度,落在她脸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见到他了。但她也知道,就算见不到,她也会一直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
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着,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
盐埠县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远到她不用再担心会看到那张脸,远到那些流言蜚语追不上来。
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姑姑家好不好住,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
她只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但她心里那个问题,一直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