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脱掉外甲,换上干净短衫,对照账册逐项核对物资数量、品类、完好度。
确认所有物资无缺失、无损坏后,在清单上签字画押,交由副手送往岸上,对接平壤府接收官员办理交接手续。
等所有交接事务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码头务工人员、值守工匠大多已经收工离场,只剩几名守夜士兵在仓库门口点燃篝火,围坐在一起低声闲谈,轮流值守看护物资。
程处默独自走到码头栈桥边缘,站在水边眺望海面。
此时潮水缓缓退去,岸边露出湿润泥地,带着淡淡的海泥腥味,晚风微凉,海面平静无波。
恰逢此时,苏长歌巡查路过码头,看到独自伫立的程处默,缓步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岸边,沉默伫立片刻,程处默率先打破安静开口说话:
“这一趟物资押送完毕,登州港今年的输送任务就算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应该能安稳休整一阵子,不用常年跨海奔波了。”
苏长歌说:“海路运输确实可以暂时停歇,但高句丽的战后治理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还要整修全境道路、重新统计户籍、调配各地粮草、安抚流民百姓,整套民政事务繁杂,最少还要忙碌半年,才能彻底稳住辽东局面。”
程处默说:“这些民政治理的事和我们水军、运粮船队无关。
“我把这批物资全部卸船交割完毕,拿到你的回文,就直接返航登州,不再参与后续事务。”
苏长歌说:“不急一时,回文我明日给你备好,你后天启程返航即可,不用连夜赶路。”
程处默又在岸边站了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返回船舱。
平壤城彻底平定之后,城内的日常治安管控成了唐军眼下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工作。
几十万高句丽百姓经历了数年战乱、围城死守、城破易主,人心浮动、情绪不稳,表面上归顺安稳,私底下依旧藏着诸多乱象。
白天有官兵沿街值守、官吏巡查,城内秩序能够稳稳维持,基本不会出现闹事、冲突、偷盗的情况。
但到了夜里,值守人手减少、视野受限、管控力度下降,很容易滋生各类事端。
偷盗扰民、聚众闹事、私下斗殴的情况时有发生,夜间治安一直是重中之重。
苏长歌接手平壤战后治理工作后,专门针对夜间治安做出明确部署,将整座平壤城划分东西南北四大片区。
每一个片区单独配备一名带队校尉,固定人手、固定路线、固定班次,实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夜巡制度,不留管控空白,全方位守住夜间城池秩序。
沈歌手下的沈昭,被安排负责城南整片区域的夜间巡逻值守。
沈昭性格沉稳、做事守规矩,极有耐心,不浮躁、不偷懒、不擅自主张,没人比他更适配这份工作。
这天夜里,沈昭照常带着两名手下开展夜间巡逻。
三人沿着城南片区的固定街巷路线,一步步沿街巡查,一路走了半个多时辰,全程认真排查,不敢有半点松懈。
整条街巷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偶尔传来几声普通百姓家的狗叫。
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灯光,都是城内百姓正常夜宿的模样,没有扰民、闹事、异动的迹象。
就在三人稳步前行、即将走完本段巡逻路线的时候,沈昭突然抬手止步,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士兵瞬间警觉起来,立刻收住脚步、屏住呼吸、全身紧绷。
以为是发现了可疑人员、异动情况或者安全隐患,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沈昭的指令,随时准备上前处置。
沈昭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示意行动,只是偏过头,仔细侧耳倾听巷子深处的动静。
两名士兵也跟着安静聆听,很快就听到了异常的声音。
巷子最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哭声,音量压得极低,不是那种放声大哭、哀嚎宣泄的哭声,是刻意压住喉咙、强行隐忍的抽泣声。
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每一声都格外压抑,像是哭泣的人嘴里咬着硬物,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动静,生怕被外人听见。
哭声来源是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木门后方,隔着门板阻隔,根本听不出哭泣之人的年龄、性别。
也分辨不出是老人、青年还是孩童,唯一能听出来的,就是极致的压抑和沉重的哀伤。
两名士兵听完之后,心里立刻警惕起来,其中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小声向沈昭请示:
“沈头,这巷子深处有异常哭声,我们要不要过去敲门查看情况,确认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沈昭没有立刻答复,依旧站在原地静静聆听,耐心分辨哭声里的情绪和状态。
片刻之后,那阵压抑的哭声突然中断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再次响起,带着控制不住的鼻音,却又被当事人硬生生噎了回去,全程不敢外泄半分情绪。
另一名士兵心里越发不安,低声开口追问:
“沈头,会不会是有人在里面被人胁迫、遭遇纠纷、私下打架闹事,不敢出声求救?我们要不要立刻进去排查?”
沈昭轻轻摇了摇头,打消了两名手下的顾虑。
他见过太多百姓的状态,能清晰分辨出不同哭声背后的情绪。
这扇木门后的哭声,没有恐惧、没有求救、没有挣扎争斗的慌乱,只有一种极致的落寞和哀伤。
是一个人独处之时,彻底失去一切之后,忍不住流露的悲痛,不是人为闹事、胁迫造成的动静。
沈昭心里十分清楚,平壤刚刚城破,高句丽亡国,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亲人战死、家园被毁、生活崩塌,很多人夜里独自在家,忍不住暗自悲伤。
这种私下隐忍的哭泣,是百姓最正常的情绪宣泄,没有触犯律法、没有扰乱治安,算不上任何过错。
如果他们此刻贸然推门闯入、敲门盘问、当众核查,只会打扰对方,让本就悲痛的百姓更加难堪、更加惶恐,徒增百姓对唐军的抵触心理,反而不利于城内人心安稳。
这种无伤大雅的私人情绪,没必要强行干预。
因此沈昭全程没有上前查看,也没有盘问周边住户、排查院落情况,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了片刻。
确认只是百姓私下哀伤,没有任何安全隐患之后,他轻声开口下达指令:“走吧,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