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正在看地图,见苏长歌进来,抬起头:“先生有事?”
苏长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家书。”
李承乾微微一怔,接过信展开,他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在看到“阿娘问太子哥哥有没有受伤”那句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乾低着头,看着那封信,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娘……担心我。”
苏长歌没有接话。
李承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苏长歌说:“先生,我想给阿娘回一封信。”
“好。”苏长歌点头,“殿下写好后,我派人帮你送回去。”
李承乾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拿起毛笔,蘸满墨,悬腕良久,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告诉阿娘他很好,没有受伤,苏先生很照顾他,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告诉阿娘,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只怕让阿娘和阿耶失望。
他想告诉阿娘,他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一个值得他们骄傲的儿子。
但这些话,落在纸上,却只变成了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阿娘安好,儿一切安好,未曾受伤。先生照料周全,诸事顺遂,高昌已在望,儿必不负所托。请阿娘勿念,儿承乾拜上。”
他放下笔,将信笺吹干,折好递给苏长歌:“麻烦先生了。”
苏长歌接过信,点了点头:“殿下放心,一定送到。”
几天后,长安立政殿,长孙皇后正在窗下喝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茶香袅袅,但她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出神。
出征已经半月有余,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前线的消息。
虽然她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停止担忧。
这时一名贴身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信呢?”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双手呈上。
长孙皇后接过信,拆开,展开。
信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虽然笔画比以前更加沉稳有力了,但那起笔收笔的习惯,她一眼就能认出,是儿子的笔迹。
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简短的信。
然后她放下信,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宫女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长孙皇后放下茶盏,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欣慰的笑意。
她转头对身边的春柳说了一句:“太子懂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句话中蕴含的情感,却重如千钧。
春柳低着头,不敢接话,但她知道,这一句懂事了,比任何赏赐都更能让皇后开心。
大军抵达高昌城下时,正是午后。
烈日当空,戈壁的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
高昌城的轮廓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城墙高约三丈,夯土筑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
城墙上旌旗林立,甲士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护城河宽约两丈,引自天山融雪,水质清澈,却隔绝了城内外的一切往来。
唐军在高昌城东五里处扎营,连日来派出斥候勘探地形,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策,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万全的方案。
强攻?高昌城高池深,粮草储备充足,城中军民一心,强攻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唐军虽然有三万之众,但攻城战不同于野战,攻城一方往往要付出数倍于守军的伤亡。
更何况,高昌背后还有西突厥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
围城?高昌城内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以上。
而唐军的补给线长达数千里,每多拖一天,消耗的都是天文数字。
苏长歌出发前说过,这场仗的极限是三个月。
围城半年,不等高昌投降,唐军自己就先崩溃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侯君集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高昌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末将建议,分兵围城,切断城中粮草水源,逼其投降。”
苏长歌摇了摇头:“围城要多久?三个月?半年?朝廷等不起。”
侯君集也知道围城不是上策,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看向李承乾,等待太子的决断。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看向苏长歌:“那你说怎么办?”
苏长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让我进城一趟。”
“进城?”
侯君集第一个反应过来,“苏司马,你疯了?麴文泰巴不得把你剁成肉酱挂在城墙上!”
“他不会。”
苏长歌说,“麴文泰虽然为敌,但他不是傻子。他敢反大唐,是因为他觉得西突厥能保住他。但如果有人告诉他,西突厥靠不住,他还会那么坚定吗?”
李承乾皱着眉头:“先生,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
苏长歌坦诚地回答,“但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去试一试。成了,兵不血刃拿下高昌;败了,也不过是我一个人死而已。”
“不行。”李承乾断然拒绝,“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殿下,”苏长歌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打仗总要有人冒险,我的命是命,将士们的命也是命。如果能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回几千条命,这笔买卖,划算。”
李承乾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帐幕的猎猎声响。
最终,李承乾缓缓开口:“先生,你若回不来,我没办法向丽质和兕子交代。”
苏长歌笑了笑:“那我就争取活着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大帐。
片刻之后,他骑上他那匹温顺的枣红马,不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朝着高昌城的城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