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的行动力确实强。
他先是通过父亲的关系，联系上一位在灵州驻守过的老校尉，这位老校尉与河套地区几个归附大唐的突厥小部落酋长有些交情。
程处默又通过西市的胡商，联系上几个常年在边市往来、信誉不错的汉人商队头领。
几路人马带着程处默的口信和少许茶叶和丝绸样品，分头北上，前往草原。
当这些使者找到那些部落酋长，提出要大量收购干净、细软的羊毛时，酋长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茫然，接着是怀疑，最后是觉得唐人是不是疯了？
“羊毛？你们汉人要羊毛做什么？那东西除了做毡帐，还能干什么？”
一个突厥小酋长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汉人商贾。
商贾陪着笑，按照程处默教的话说：“尊敬的头人，我们长安城有位贵人，喜好新奇，想用羊毛尝试制作些不一样的物事。
“头人您看，这草原上羊毛取之不尽，对您而言不过是顺手收集之物。我们愿意用上好的丝绸、茶叶来交换。
“价格嘛，只要羊毛干净整齐，一斤羊毛，换……换这么多茶叶，或者这么一块丝绸，您看如何？”他比划了一个极低的比例。
酋长看着那商贾比划的、几乎等于白送的价格，又看看旁边堆着的、在草原上确实除了烧火没啥大用的羊毛，心里飞快盘算。
用这些废物，换急需的茶叶、铁锅、甚至漂亮的丝绸？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不明白唐人要羊毛干什么，但管他呢，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就算最后唐人反悔，自己也没什么损失，羊毛又没花钱。
“你们……真要？不是耍我？”酋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我们可以先付一部分订金，等羊毛运到指定地方，验收合格，立刻付清余款，都用您要的东西结算！”商贾赶紧保证。
类似的场景在几个部落同时上演。
在实打实的利益，尽管在唐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利益面前，酋长们很快打消疑虑，欣然同意。
对他们来说，组织族人把剪下来的羊毛，平时很多都随意丢弃或简单处理收集起来，挑出相对干净细软的部分，粗略分拣，打包，运到几十里外的边境市镇，就能换来珍贵的茶叶、丝绸，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消息很快在相熟的部落间传开，更多的部落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卖毛”。
程处默派去的人精打细算，用少量的丝绸、茶叶和一部分粮食、盐巴，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就从河套、阴山一带的几个部落，收购了上万斤初步处理过的羊毛。
虽然品质参差不齐，夹杂草梗泥沙，但胜在数量庞大，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些羊毛被装上驼队和马车，浩浩荡荡地运回长安。
当第一批数千斤羊毛运抵长兴坊侯府，堆满西偏院临时清理出来的库房时，那浓烈的、未经彻底清洗的羊膻味弥漫开来，惹得府里的仆役们纷纷掩鼻。
程处默捏着鼻子，指着那山一样的、灰扑扑、脏兮兮的羊毛堆，对苏长歌说：“侯爷，毛是弄回来了，便宜是真便宜，跟白捡差不多。可这玩意儿……真能变成衣服？我咋这么不信呢？”
苏长歌看着那堆原料，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原料有了，机器在造，技术也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将作监的织机纺车到位，再招募到合适的工匠，他就可以开始尝试，将这批草原废弃物，变成大唐乃至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柔软温暖的新布料。
“我的天爷……这也太味儿了！”
程处默捏着鼻子，离那羊毛堆远远的，一脸嫌弃，“侯爷，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做成衣服？穿身上还不把人熏晕过去？”
连一向沉稳的秦怀玉，也忍不住微微侧身，屏住了呼吸。
李丽质带着小兕子过来看，小兕子刚靠近就被那气味冲得后退两步，小手捂住口鼻，奶声奶气地抱怨：“臭臭！好臭臭！”
苏长歌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未经处理的原始羊毛，带着羊只自身的羊毛脂、汗液、排泄物残留，以及生活环境中的各种污垢，不臭才怪。
他走到羊毛堆旁，随手抓起一把。
入手感觉油腻、粗糙，夹杂着不少草梗、泥沙，颜色也灰扑扑的，完全无法想象这东西能和“柔软舒适”联系在一起。
“臭是臭，脏是脏，但好东西往往藏在不怎么好看的外表下面。”
苏长歌放下那把羊毛，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同样面色不太好的几位管事和招募来的工人，主要是些手脚勤快的妇人，说道，“接下来，咱们就要把这臭烘烘、脏兮兮的东西，变成又白又软的宝贝。第一步，清洗，脱脂。”
他早就让人在西偏院靠墙的空地上，用青砖砌了好几个长方形的大水池，引入活水，池边还架起了几口大铁锅。
清洗羊毛，尤其是去除那层保护性的羊毛脂，需要用到碱性溶液。
在现代有专门的洗剂，在这里，苏长歌选择最易得、也最传统的碱性物草木灰。
“把这些羊毛，先大致抖一抖，去掉明显的草根、大块泥土。然后放进池子里，用清水初步浸泡，揉搓，把浮土和容易脱落的脏东西洗掉。”
苏长歌在边上指挥，工人们虽然觉得这活又脏又累，但侯爷给的工钱高，也都忍着气味，按照吩咐操作。
初步漂洗过的羊毛，被捞出来挤干水分，然后放入另一个池子。
这个池子里是事先用热水浸泡草木灰过滤得到的灰汁水，浓度适中。
“用这个灰水泡，水温不要太烫，温的就好。泡上一天，中间翻动几次。”
苏长歌解释道，“这水能去掉羊毛上的油，泡好了，再用清水漂洗，直到水变清，没有滑腻感为止。”
工人们依言而行，将大捆大捆的羊毛浸入温热的灰水之中。
浸泡过程中，原本清澈的灰水渐渐变得浑浊，水面上浮起一层黄褐色的油脂。
刺鼻的羊膻味混合着草木灰的气味，更加复杂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