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御座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刚直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中踏出，手持玉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冷硬质感：“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望去，正是侍中、郑国公魏征。
“魏卿请讲。”李世民说道。
魏征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侧过身，目光如电，扫向那位御史中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方才王中丞言，公主抛头露面，有损天家威仪，非女子应有之德范。敢问王中丞，何为天家威仪？
“是深居九重，不问民间疾苦，任凭百姓愚昧困苦，谓之威仪？还是俯身亲为，解民倒悬，启民智，苏民困，方为威仪？”
那王中丞被魏征目光一扫，气势先自弱了三分，硬着头皮道：“魏公，公主乃女子，自当以贞静贤淑为要。
“教化万民，乃朝廷、官员、士子之责，岂是公主分内之事？如此行事，岂非越俎代庖，乱了纲常？”
“越俎代庖？乱了纲常？”魏征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公主开设书屋，印售廉价书籍，使寒门学子、市井小民得以购书读书，此乃乱何纲常？
“公主兴办蒙学堂，收取微薄束修，教导贫寒子弟识字明理、算术书写，使其将来可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此又坏了哪条礼法？”
他不等王中丞回答，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锐利如刀，“反倒是王中丞，你口口声声纲常礼法，张口闭口天家威仪。
“本官倒要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除了在朝堂之上空谈礼法、指责公主‘抛头露面’之外，你可曾为这长安城的贫寒子弟，做过一件像公主所做的实事？可曾为让百姓多读一本书、多识一个字，出过一分力、献过一策？”
王中丞被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魏公，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下官职责在于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岂是……”
“你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肃正朝纲。”魏征打断他，语气愈发冷峻，“那好，本官问你，如今朝中，是贪墨渎职、尸位素餐者多，还是如公主殿下这般，不图名利、不避辛劳、实心为百姓做事者多？
“公主殿下抛头露面，是为办教育，惠百姓。而有些人，”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一些面露不自在的官员，“整日汲汲营营，奔走钻营，结党营私，争权夺利，那才叫真正的‘抛头露面’，有辱斯文，有负皇恩，有愧黎民！”
这话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犀利无比。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世家关系密切、或素有清谈之名却无实绩的，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纷纷低头，不敢与魏征对视。
魏征不再看那脸色已涨成猪肝色的王中丞，转身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长乐公主殿下身为女子，不慕奢华，不享安乐，以公主之尊行教化之实。
“设书屋以传文明，办学堂以启童蒙。其所印之《三字经》《声律启蒙》，孔祭酒亦赞为蒙学圭臬。此等功德，惠及当下，泽被后世。于国，可开民智，固国本；于民，可授生计，明礼义。此乃大善，大德，大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响彻大殿，“臣以为，公主殿下所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比之某些只会坐而论道、空谈误国、甚至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者，强过何止百倍、千倍！
“朝廷非但不该劝阻，反应褒奖鼓励，使此善举得以延续，使此仁心得以广布天下！臣，恳请陛下明鉴！”
魏征话音落下，太极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那王中丞早已汗流浃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在魏征这连番诘问和对比之下，他那套“女子抛头露面、有损威仪”的说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眼观鼻鼻观心，但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早就料到，只要魏征开口，那些迂腐的议论，根本不堪一击。
龙椅上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但很快收敛。
他扫视殿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魏卿所言，乃至公之论。长乐所为，朕心甚慰。
“教化乃国之根本，公主有心于此，是皇家之幸，亦是百姓之福。此事不必再议，若有再以抛头露面、有违妇德等言非议者，以谤讪论。”
“陛下圣明！”众臣齐齐躬身。那王中丞更是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经此一朝，朝堂之上，关于长乐公主抛头露面办学是非的议论，彻底销声匿迹。
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置喙。
而魏征那番“公主抛头露面办教育，总比某些人抛头露面争权夺利好”的犀利之言，也随着朝会结束，迅速在长安官场流传开来，成为一时笑谈，也让许多人再次领教了这位“人镜”的铮铮铁骨和鲜明立场。
长乐公主的名望经此一事，不仅在民间如日中天，在朝堂也获得了一种无形的、由魏征这样的诤臣和皇帝本人共同赋予的“正当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在深宫、遵循某种固定轨迹的公主，而是一个可以走出宫门，用自己的方式，真正为这个帝国、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一些实事的、值得尊敬的存在。
朝堂上的风波，魏征的仗义执言，皇帝的金口玉言，这些消息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立政殿，传到了长孙皇后的耳中。
是夜，李世民处理完政务，信步来到立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长孙皇后正就着灯光，翻阅着一本最新的《三字经》校订本，旁边还放着几份蒙学堂送来的、孩子们最新的描红作业和算术题卷。
纸张粗糙，字迹稚嫩，但她看得十分认真，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