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的诏书,是由一名宫中内侍,带着礼部和吏部的几名官员,在禁军仪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送到平康坊苏宅的。
仪仗不算特别庞大,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引来了半条街的围观。
冯管家提前得了消息,早已备好香案等物,领着全宅仆役,在门前跪迎。
苏长歌站在香案后,听着内侍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那道辞藻华丽的诏书,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开国县侯,食邑五百户,听起来很美。
但他更清楚,这顶华丽的冠冕背后,是更多的目光,更复杂的牵扯,以及……更少的自由。
从此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相对超然的富商苏郎君了,他是开国县侯苏长歌,是大唐勋贵阶层中的一员,哪怕是最新、最没根基的那一个。
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礼部的规矩会约束他,御史的笔杆子会时刻准备着弹劾他。
以后再想带着公主偷偷出远门,或者关起门来搞点超越时代的小玩意,难度恐怕要呈几何级数上升。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平静地听完诏书,依礼谢恩,接过那代表着侯爵身份的诏书、印绶和冠服。
然后很上道地给宣旨的内侍和随行官员,每人都塞了一份不菲的辛苦钱。
内侍和官员们推辞一番,也就却之不恭了,脸上笑容真切了不少。
不管朝堂上如何争论,这位新晋的侯爷,看起来是个懂规矩、会做人的。
打发走宣旨的队伍,苏长歌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套崭新的、绣着精致纹饰的紫色侯爵冠服,还有那方沉甸甸的银印,摇了摇头。
他换上一身简便的常服,对冯管家吩咐道:“备车,我要入宫,面见陛下。”
“家主……不,侯爷,您这是?”冯管家有些不解。
刚接了封赏,不是该在家等着各路可能上门的祝贺,或者低调处事吗?怎么立刻就要进宫?
“去辞爵。”苏长歌言简意赅。
“辞爵?”冯管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爵位,自家侯爷刚拿到手就要辞?
“嗯,去试试。虽然大概率辞不掉,但姿态得做。”
苏长歌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爵位是个烫手山芋,戴上了,麻烦就多了。能推掉最好,推不掉……也得让陛下知道,我不是贪图这个。”
冯管家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表明心迹。他不再多问,连忙去安排马车。
皇宫两仪殿,李世民似乎在专门等他,很快便传他入见。
这次不是在正殿,而是在一处偏殿的书房,气氛比太极殿随意些,但李世民身上那身明黄色常服,依旧彰显着无上权威。
“臣苏长歌,参见陛下。”苏长歌依礼参拜,用的是新得的侯爵身份。
“苏卿平身,坐。”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诏书接到了?可还满意?永兴坊那宅子,朕去看过,前朝一位尚书致仕后留下的,还算宽敞雅致,就是久了些,朕已命将作监派人去修缮布置,不日便可入住。”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苏长歌没有坐,反而再次躬身,语气诚恳,“陛下,封侯之赏,臣实不敢受。
“臣不过侥幸,偶得一些见闻,画出几张粗浅图纸,借陛下洪福,得能工巧匠之手,方能成器。
“此乃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工匠用心之功,臣岂敢贪天之功,窃居侯位?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领些金银赏赐,便是天恩浩荡了。”
他这番说辞,姿态放得很低,把功劳全推给皇帝、将士和工匠,自己只占个侥幸,符合这个时代谦逊的规范,也给了皇帝收回成命的台阶,如果皇帝想收的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长歌,目光深邃:“苏卿,过谦了。你的图纸,朕让将作监、军器监最富经验的老匠人看过。
“他们都说,其中诸多关窍、数据、结构,绝非凭空想象,更非粗浅二字可以形容。
“许多锻造淬火之法、机括联动之理,若无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浸淫此道的顶尖大匠苦心钻研,绝难总结得出。
“那些改进之处,更是闻所未闻,却偏偏直指要害,事半功倍。长孙冶对朕言,得先生一图,胜过他们埋头苦研数十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等功劳,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抹杀?若无你这侥幸之图,我大唐欲得此等利器,或许真要再等上数十年,数百年,耗费钱粮无数,还得看天意是否眷顾,能否出那么几位不世出的匠才!
“苏卿,你这侥幸,于我大唐而言,便是天大的幸运!此功,实实在在,当得起这侯爵之位!你,受之无愧!”
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直接点破了苏长歌侥幸说的谦虚,将其功劳钉死在“节省数十年时间、避免无数弯路和浪费”的实利上。
苏长歌心里苦笑,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给自己套上这个爵位枷锁。
但他还是得再挣扎一下,姿态要做足:“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本山野之人,疏懒成性,不习礼仪,恐难当侯爵之尊。且臣于朝政军事一窍不通,得此高位,恐惹物议,亦令陛下为难。不若……”
“好了,苏卿不必多言。”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笑意彻底敛去,换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意已决。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朕为君之道。你苏长歌有大功于国,朕便赏你侯爵之位,天经地义。
“若因你推辞,朕便收回成命,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又将如何看待朝廷赏罚?莫非朕是那赏罚随心、言而无信之君?”
这帽子扣得就有点大了,苏长歌连忙道:“臣绝无此意!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苏卿,朕知你性情疏淡,不喜拘束。然既生于此世,居于长安,有些事便避不开。
“这侯爵之位于你,是荣耀,是保障,亦是责任。有了它,许多事你做起来,反而更便宜些。
“至少那些整日盯着你、想找你麻烦的宵小,动手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弹劾一位开国县侯,需要多大的胆子和多硬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