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璇的隐匿阵法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将四人的身形和气息包裹在内，在夜色中几乎不可察觉。他们沿着沼泽边缘缓缓移动，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五里距离，他们走了整整两刻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尽量放轻。终于，在距离罗盘指示位置约百丈处，墨璇抬手示意停下。前方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杂乱地堆叠在一起，石缝中生长着一些耐腐蚀的灰绿色苔藓，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云韵闭上眼睛，【全知解析】的视野如水波般向前蔓延，穿透岩石的缝隙，向石堆深处探去。
视野穿过层层岩石。
石堆内部的结构在脑海中构建——大约三丈深的石缝，最宽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底部积着浅浅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石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湿泥混合的腥味。没有陷阱，没有埋伏，没有阵法波动。
只有……
云韵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石堆最深处的一个凹陷处，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极其微弱，生命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心跳缓慢而沉重，每分钟只有十余次，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挣扎的意味。呼吸更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偶尔胸腔的轻微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但最让云韵在意的，是那股灵力波动。
很微弱，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扭曲、侵蚀，但那股灵力的本质……她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不是完全陌生。
是某种熟悉的、曾经接触过的灵力特质。
“怎么样？”林清瑶压低声音问，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左手虚扶云韵，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夜风穿过石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野兽的呜咽。远处沼泽方向传来几声蛙鸣，声音沉闷而短促。
“有一个人。”云韵睁开眼睛，声音很轻，“生命气息极弱，重伤濒死。没有陷阱，也没有其他人埋伏。”
“灵力波动呢？”墨璇问，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维持隐匿阵法对她本就虚弱的灵脉是巨大负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很混乱。”云韵顿了顿，“但……有点熟悉。”
夏语冰握紧了玉笛：“熟悉？是认识的人？”
“不确定。”云韵摇头，“距离太远，【全知解析】无法精确识别灵力特征，只能感知到大概的特质。但那股混乱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灰败的能量。”
四人同时沉默。
灰败的能量。
寂灭能量。
“是刚才那个操控沼泽的人的同伙？”林清瑶眼神一凛，“重伤之后躲在这里？”
“如果是同伙，为什么没有一起行动？”墨璇分析道，“而且那个操控沼泽的人明显是独自行动，撤退时也没有向这个方向来。”
“也可能是被卷入的无辜者。”夏语冰说，“被刚才的战斗波及，或者……被那个操控沼泽的人打伤后丢在这里。”
云韵盯着石堆深处，【全知解析】的视野再次扫过那个蜷缩的轮廓。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在混乱中若隐若现，像黑暗中闪烁的微弱星光，每一次闪烁都勾起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
在哪里感受过？
什么时候？
“我们过去看看。”她最终做出决定，“但保持警惕。墨璇，阵法能维持到多近？”
“三十丈。”墨璇咬牙道，“再近的话，阵法波动可能会被对方察觉——如果对方还有意识的话。”
“足够了。”云韵说，“三十丈外停下，我用【全知解析】再仔细探查一次。如果没有问题，再靠近。”
四人再次移动。
这次速度更慢。
墨璇走在最前方，双手维持阵印，指尖的灵光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隐匿阵法的水膜泛起涟漪。林清瑶紧跟在云韵左侧，剑已半出鞘，淡青色的剑气在剑身上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夏语冰在右侧，玉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奏，但笛孔边缘已经泛起细微的音波涟漪，那是她最敏锐的感知状态。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云韵的【全知解析】视野越来越清晰。
那个蜷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细节——是个女子，身材纤细，穿着深色的衣物，衣物上沾满泥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蜷缩的姿势很别扭，像是受伤后本能地寻找最安全的姿势，但石缝狭窄，她的身体几乎被岩石挤压着。
生命气息确实微弱到极点。
心跳缓慢，呼吸若有若无。
但那股灰败的能量……
云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夹杂着”灰败能量。
是那股灰败能量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全知解析】的视野中，女子体内的情况逐渐清晰——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已经变得稀薄而混乱，像被搅浑的水。而在经脉深处，一股灰黑色的能量像毒蛇般盘踞，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方向蔓延。那股能量的本质，和云韵左臂中的寂灭能量一模一样！
只是，女子体内的灰败能量更加活跃，更加……狂暴。
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而且……
云韵的目光落在女子腰间。
那里有一枚玉佩。
玉佩的形状在泥污中若隐若现——狐狸形状，线条流畅，雕刻精细。玉佩表面泛着微弱的光，那光芒很不稳定，时明时暗，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狐狸玉佩。
云韵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隐修会。
苏媚。
那个在学院里接近她、试探她、最后被她用【全知解析】看穿身份、又被她用【百倍返还系统】的礼物“收买”的隐修会高级执事。
“影狐”苏媚。
“是她。”云韵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其他三人听清。
“谁？”林清瑶问。
“苏媚。”云韵说，“隐修会的人。”
三人同时愣住。
墨璇的手抖了一下，隐匿阵法差点溃散，她连忙稳住心神，但脸色更加苍白：“苏媚？那个曾经接近你、试图调查你的隐修会执事？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而且体内有寂灭能量。”云韵补充道，“和我们刚才遇到的那种能量一样，但更活跃，更狂暴。她的神魂禁制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随时可能崩溃。”
夏语冰倒吸一口凉气：“神魂禁制不稳定？那意味着……”
“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被禁制反噬，神魂溃散。”墨璇沉声道，“或者……被禁制背后的控制者远程操控、甚至引爆。”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沼泽特有的湿冷气息。石堆缝隙中的苔藓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腐殖质气味。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声音凄厉而悠长。
苏媚。
曾经的敌人。
现在重伤濒死，体内有寂灭能量，神魂禁制极不稳定。
救，还是不救？
“她怎么会在这里？”林清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而且体内有寂灭能量？难道她和刚才那个操控沼泽的人是一伙的？内讧了？还是……”
“先过去看看。”云韵打断她，“无论是什么情况，我们需要信息。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石堆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体内的寂灭能量，和我的左臂中的能量同源。如果能弄清楚她是怎么受伤的，也许能找到治疗我左臂的方法。”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林清瑶点头，夏语冰和墨璇也没有异议。
四人继续靠近。
五丈。
三丈。
一丈。
墨璇在石堆边缘停下，隐匿阵法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云韵则上前一步，【全知解析】的视野完全笼罩苏媚。
更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展开。
苏媚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渗出细小的血珠。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有灰黑色的能量在侵蚀。她的右手紧紧按在左胸位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左胸处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深色衣物上晕开一大片。
最严重的是她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烧灼过。伤口深处，灰黑色的寂灭能量像活物般蠕动，不断侵蚀着周围的血肉。每一次蠕动，苏媚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眉头紧皱，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而她的神魂禁制……
云韵的目光落在苏媚的眉心。
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印记，印记呈淡金色，但此刻光芒黯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符文内部，有一股强大的束缚力量在挣扎，像是被囚禁的野兽在撞击牢笼。每一次撞击，符文的光芒就会明灭一次，裂纹就会扩大一分。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这个神魂禁制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苏媚要么神魂溃散而死，要么被禁制背后的控制者彻底掌控。
“她伤得很重。”云韵收回视线，声音低沉，“腹部贯穿伤是致命伤，伤口中有寂灭能量在持续侵蚀。额头上的伤口也有寂灭能量残留。而且她失血过多，生命气息已经微弱到极点。如果不及时救治，她活不过一炷香时间。”
“怎么救？”夏语冰问，“我们现在的状态，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而且她体内的寂灭能量很活跃。”墨璇补充道，“如果我们贸然输入灵力，可能会刺激那股能量爆发，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我们自己也可能被波及。”
林清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同意救。
云韵沉默。
她看着石缝中蜷缩的苏媚，脑海中快速分析各种可能性。
苏媚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体内的寂灭能量从何而来？
她和刚才那个操控沼泽的人是什么关系？
她重伤濒死，是意外，还是某种阴谋？
如果救她，能得到什么信息？又会带来什么风险？
如果不救……
“我需要她活着。”云韵最终做出决定，“她体内的寂灭能量和我左臂中的能量同源，我需要知道这股能量的来源、特性、以及驱除方法。而且，她是隐修会的高级执事，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救她，对我们有利。”
“但风险呢？”林清瑶问，“万一她是故意设下的陷阱呢？万一我们救了她，她反过来对付我们呢？”
“她的神魂禁制极不稳定。”云韵说，“禁制一旦崩溃，她要么死，要么被控制。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没有能力对付我们。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苏媚腰间那枚狐狸玉佩。
“她曾经接受过我的礼物。虽然当时是出于试探和利益交换，但【百倍返还系统】的礼物，本身就有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对我的敌意，不会太深。”
这话有些牵强。
但林清瑶三人没有反驳。
她们都知道云韵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云韵的分析确实有道理，苏媚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怎么救？”墨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现在的灵力，连维持阵法都勉强，根本没有余力为她疗伤。而且她体内的寂灭能量那么活跃，普通疗伤丹药根本没用，反而可能刺激能量爆发。”
云韵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九转蕴灵丹雏形。
丹药雏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白色光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生机道韵。虽然已经消耗了部分药效压制左臂的寂灭能量，但剩余的六成药效，依旧足够强大。
“用这个。”云韵说，“九转蕴灵丹雏形蕴含强大的生机道韵，可以暂时稳住她的伤势，压制她体内的寂灭能量。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让她多活几个时辰，足够我们问出情报。”
“可是……”夏语冰犹豫道，“这是你用来压制左臂伤势的丹药。如果给了她，你的左臂怎么办？”
“我的左臂暂时被压制住了。”云韵平静地说，“而且，弄清楚寂灭能量的来源，比暂时压制更重要。如果找不到根除的方法，就算有再多的九转蕴灵丹，也只是拖延时间。”
她看向三人：“你们帮我护法，我过去。”
“我陪你。”林清瑶立刻说。
“不用。”云韵摇头，“人太多反而容易惊动她——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而且你们需要保持警惕，防止有其他人靠近。”
她顿了顿，补充道：“墨璇，阵法维持住。夏语冰，用音波感知周围环境，有任何异常立刻预警。林清瑶，你守在石堆入口，如果有人靠近，直接动手，不用犹豫。”
三人点头。
云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石堆。
她的左臂依旧沉重麻木，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右臂保持平衡。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吹过，带来苏媚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寂灭能量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三丈距离，她走了十息。
终于，她站在石缝前。
月光从石缝上方洒落，照亮了苏媚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干裂而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眉心那个黯淡的符文印记，还在明灭不定地闪烁，证明她还活着。
云韵蹲下身，伸出右手。
手指触碰到苏媚的额头。
触感冰凉，像触摸一块寒玉。皮肤下的温度低得吓人，那是生机流逝到极点的征兆。云韵能感觉到，苏媚体内的灵力已经近乎枯竭，经脉像干涸的河床，只有寂灭能量在其中流淌，像毒蛇般缓慢侵蚀着最后的生机。
她将九转蕴灵丹雏形贴近苏媚的胸口。
丹药雏形触碰到衣物的瞬间，玉白色的光泽骤然明亮。温润的生机道韵像水波般荡漾开来，透过衣物，渗入苏媚体内。那股道韵柔和而坚韧，像春天的暖流，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微微颤动，近乎停滞的血液开始缓慢流动。
苏媚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
眉头皱得更紧。
但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些。
云韵没有停手，她控制着生机道韵的输入速度，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活跃的寂灭能量。道韵首先稳住了苏媚的心脉，护住了最后一点生机。然后缓缓流向腹部的贯穿伤，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膜，暂时阻止了寂灭能量的进一步侵蚀。
这个过程很慢，很精细。
云韵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必须同时维持【全知解析】的视野，监控苏媚体内每一丝能量的变化，确保生机道韵不会刺激到寂灭能量爆发。这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是巨大负担，左臂的麻木感开始向肩膀蔓延，灰白色的边缘又向前推进了一分。
但她没有停。
一炷香时间过去。
苏媚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干裂稍微缓解，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腹部的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灰黑色能量的侵蚀速度明显减缓。眉心那个符文印记的光芒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布满裂纹，但至少不再明灭不定。
终于，云韵收回手。
九转蕴灵丹雏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剩余药效大概只剩下四成。她将丹药收回储物袋，然后看向苏媚的脸。
苏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孔是深琥珀色，在月光下像两颗剔透的宝石。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妩媚和狡黠，只有深深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茫然。
她的目光聚焦在云韵脸上。
愣了一瞬。
然后，瞳孔骤缩。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
云韵平静地看着她：“别说话，保存体力。你伤得很重，我暂时稳住了你的伤势，但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苏媚的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腰间。
云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狐狸玉佩。
“你想让我看这个？”云韵问。
苏媚点头，动作极其轻微。
云韵伸手，取下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冰凉，表面沾着泥污，但雕刻的狐狸线条依旧清晰。云韵用衣袖擦去泥污，玉佩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然后，她注意到，玉佩的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字迹很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云韵凑近，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是三个字——
“小心……‘影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