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天,我十一岁。
不对,准确地说,我快十一岁了。十一岁生日在秋天,但我妈说了,“四舍五入,你就当自己十一岁了”。我妈的数学水平,大概跟她炒菜放盐的水平成正比——都挺随缘的。
上回说到,我从长岛仓库里找回了北魏石佛像,顺便在佛像肚子里发现了玄奘手抄的《心经》梵文原稿,再顺便用困龙阵把老白的人吓得屁滚尿流。
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天真。
刘富放了狠话,说三天之内要我把东西交出来。三天过去了,我没交,他也没来。
不是他怂了,是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因为陈耀祖把那卷帛书的照片,发给了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以及全球排名前十的拍卖行。
陈耀祖的原话是:“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东西在我徒弟手里。谁敢动他,就是跟全世界的文物圈过不去。”
说实话,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挺感动的。但下一秒,陈耀祖就补了一句:“当然,拍卖行要是出价高,咱们也不是不能考虑转让。”
我说:“外公,您这是要卖?”
陈耀祖说:“卖什么卖?这叫‘文物交流’。读书人的事,能叫卖吗?”
我心想:您上次在古董市场跟人砍价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总之,那段时间,整个文物圈都炸了锅。“唐僧手稿重现人间”的消息上了《纽约时报》的头条,连cNN都跑来采访。
cNN的记者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她问我:“小朋友,你发现这么珍贵的文物,有什么感想?”
我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我妈,说了一句特别官方的话:“我为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感到自豪。”
我妈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我心里想的是:我想上厕所,忍了俩小时了。
刘富再牛,也不敢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抢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等。
等风头过去,等陈耀祖放松警惕,等他找到机会。
而我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十一岁那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学中医。
一、我妈的“报复”
话说我十岁那年,大半年都在香港和纽约两头跑。我妈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去找外公,而是不高兴我“不务正业”。
在她眼里,一个十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放学后跟同学打打球、看看动画片,而不是整天跟一帮老头混在一起,研究什么古董、阵法、符箓。
我试图跟她解释:“妈,符箓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妈:“说人话。”
我说:“画符能赚钱。”
我妈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杀气:“赚什么钱?你一个小孩子,要钱干什么?”
“买游戏机。”
“家里不是有游戏机吗?”
“那个太老了,我想买任天堂的新款。”
“姜建军!”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妈炒菜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一碗酸辣汤要卖多少碗才能买一台游戏机?你居然还敢要新款?!”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老张上个月给我的零花钱,已经够买十台了。
所以,1990年夏天,我妈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她给我报了个夏令营。
不是普通的夏令营,是“华人社区暑期文化营”。活动内容包括:学中文、学书法、学武术、学烹饪,以及——学中医。
我拿着报名表,手都在抖:“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妈双手叉腰,那架势跟老张画符前摆坛一模一样,“你不是喜欢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吗?我让你学个够。”
“可我已经有师父了!老张他——”
“你那个道士师父,教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什么符箓、阵法,那是正经人学的吗?”
“那是传统文化!”
“传统文化能当饭吃?”
“老张靠画符赚的钱,比您炒一年菜都多。”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危险。
“你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看我,“那个老道士,到底给你多少零花钱?”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往回找补:“没、没有多少,就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够买……一两台游戏机的样子?”
“姜!建!军!”
那天晚上,我被我妈罚抄《弟子规》三遍。
老张听说之后,笑得直拍大腿:“你个小兔崽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我说:“老张,你还有脸笑?都是你害的!”
“怎么是我害的?”
“你要是不给我那么多零花钱,我能说漏嘴吗?”
老张摸了摸胡子:“那我以后少给点?”
“别,”我赶紧说,“还是给吧,大不了我下次不说。”
老张哈哈大笑。
但说真的,我知道我妈不是在“报复”我,她是在担心我。
一个十岁的孩子,整天跟大人混在一起,没有同龄的朋友,没有正常的童年——任何一个当妈的,都会心疼。
所以我去参加了那个夏令营。
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想让她放心。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夏令营的宣传单上写着“包午餐”,我妈的餐馆最近生意不好,我想给她省顿饭钱。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想着给家里省钱——因为在纽约开中餐馆,真的不赚钱。
二、朱秉璋
夏令营在法拉盛的一所中文学校里举办。
法拉盛那地方,说白了就是纽约的“第二个唐人街”。满大街的中文招牌,走三步一个奶茶店,走五步一个烧腊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在国内”的错觉。
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我穿着一件我妈硬塞给我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我爱纽约”四个大字,土得掉渣。
我跟她说:“妈,这衣服也太土了吧?”
我妈说:“土什么土?这是去年时代广场纪念品店买的,花了十块钱呢!”
“十块钱您也好意思说?”
“十块钱不是钱?你知不知道你妈——”
“知道了知道了,炒菜很辛苦,一碗酸辣汤要卖很多碗。”我赶紧打断她,这开场白我都能背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一群叽叽喳喳的同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姜建军,十岁(马上十一),会阵法、会符箓、会鉴宝、会炒股,现在要跟一群小屁孩一起学“认识中草药”?
这感觉,就像武林高手被迫去上幼儿园的涂鸦课。
但很快,我的想法变了。
因为夏令营的中医老师,不是一般人。
他叫朱秉璋,七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种一丝不苟的程度,让我怀疑他每天早上要用尺子量。
第一节课,他走进教室,没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医者仁心”
字写得是真好看,但问题是——他用的是繁体字。我们这帮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小孩,认识简体字都费劲,繁体字基本等同于天书。
后排一个胖小子举手:“老师,那两个字念什么?”
朱秉璋看了他一眼:“哪两个字?”
“第一个和第三个。”
全场爆笑。
朱秉璋没笑。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这帮小屁孩,说了一句话:“学中医之前,先学会做人。不会做人的人,学再多医术,也只是个‘医匠’,成不了‘医者’。”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哲理,而是因为我们都没听懂。
然后后排那个胖小子又举手了:“老师,什么叫医匠?”
朱秉璋看了他一眼:“就是只会看病开方、不懂人情冷暖的医生。这种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胖小子挠了挠头:“那也够厉害了吧?能治病就行,管他命不命的。”
朱秉璋笑了:“你觉得够厉害?那我问你,一个人得了绝症,你治不好他,但你可以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让他活得有尊严。这是医者做的事。医匠呢?他只会说‘对不起,我尽力了’,然后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胖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全场再次爆笑的话:“那医匠赚的钱是不是比医者少?”
朱秉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你这个小娃娃,很有想法。以后适合做院长。”
我坐在角落里,笑得肚子疼。
但同时,我心里也震了一下。
这老头,有点东西。
三、第一堂课:把脉
朱秉璋的第一堂实践课,是教我们把脉。
他让每个人伸出左手,放在桌上,然后他挨个走过来,给我们把脉。
轮到我前面那个胖小子时,朱秉璋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眉头一皱:“你这个小娃娃,脉象滑而数,是不是刚吃了三大碗炒饭?”
胖小子眼睛瞪得溜圆:“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朱秉璋面无表情:“因为你嘴角还有米粒。”
全班哄堂大笑。
胖小子赶紧擦了擦嘴,脸涨得通红。
轮到我了。
朱秉璋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眉头微微一皱——这次不是因为我嘴角有米粒,我检查过了,没有。
“你这个小娃娃,”他说,“脉象怎么这么沉?”
“沉是什么意思?”我问。
“沉脉,主里证。说明你体内有寒。”他看着我,“你是不是经常肚子疼?”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废话,他刚把完脉,当然知道。但这问题问得很巧妙,因为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信息,他只靠三根手指就知道了。
“脉象告诉我的。”他松开手,“你小时候是不是吃过很多生冷的东西?”
我想了想。
我妈的餐馆里,冰淇淋从来都是无限量供应的。而且我爸有个习惯,大冬天也要喝冰水,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喝,说“锻炼意志力”。
“好像是。”我说。
朱秉璋点了点头,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你爸是不是那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类型?”
“老师你怎么又知道了?!”
“因为你这个脉象,一看就是被亲爹坑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老头不简单。他不光会看病,还会看人。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这个小娃娃,身体不怎么样,但你的脉象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气。”他说,“一股很强的气。”
我心里一动。
老张也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这老头,不只是个普通的中医。
下课后,我问他:“朱老师,您说的那个‘气’,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气就是气。你以后会明白的。”
又是这种话。
我最烦这种“你以后会明白的”的说辞,跟老张一个德性。
看来全天下的师父,都一个套路——先把你忽悠进门,然后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
四、隐藏的高手
夏令营只有两周,但我在那两周里,学到了比过去一年还多的东西。
不是因为朱秉璋教得多,而是因为他教的方法,和陈耀祖、老张都不一样。
老张教东西,是“悟”。给你一个道理,你自己去琢磨。他的原话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要是悟不出来,说明你不是这块料。”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就是——他懒得教。
陈耀祖教东西,是“看”。给你一件文物,你自己去观察。他的原话是:“真东西看多了,假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像女人,美女看多了,丑女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说:“外公,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吧?”
陈耀祖说:“怎么不恰当?文物和女人,都是越老越值钱。”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但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后来长大了才明白——这老头的三观,不太正。
朱秉璋教东西,是“做”。让你上手,错了就骂,对了也不夸,最多点个头。
这种教法,最适合我。
因为我这个人,最烦听大道理。你让我做,我做错了自己改,改对了就记住了。
举个例子。
学把脉的第二天,朱秉璋让我们互相把脉。
我给自己同桌把脉,那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叫陈小胖(真名陈小军,但因为太胖,大家都叫他陈小胖)。
我把了半天,说:“你的脉象很滑,是不是……有喜了?”
陈小胖的脸瞬间绿了。
朱秉璋走过来,把了一下陈小胖的脉,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滑脉除了代表怀孕,还代表什么?”
我摇头。
“还代表痰湿。”朱秉璋说,“他这是吃多了,不是怀上了。你要是去当医生,给人把出个喜脉来,人家老公非得把你诊所砸了不可。”
陈小胖在旁边拼命点头:“就是就是!”
我:“……哦。”
丢人,太丢人了。
但就是因为丢人,我这辈子都记住了——滑脉主痰湿,也主妊娠。要看对象,不能瞎说。
两周里,我学会了:
· 二十八种脉象的基本分辨(浮、沉、迟、数、虚、实、滑、涩……说实话,我现在也只能分清七八种,剩下的全靠蒙)
· 一百多种常见中药的性味归经(麻黄、桂枝、白芍、甘草……我爸说这些名字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人名)
· 针灸的基本手法(进针、行针、出针,以及最重要的——别扎到自己。我就是那个扎到自己的倒霉蛋)
· 以及,中医的“望诊”。
望诊这个东西,和我之前学的“微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微表情是看人的面部肌肉变化,推断他的心理状态。
望诊是看人的面色、舌苔、眼神、体态,推断他的身体状况。
一个是读心,一个是读身。
但两者结合,就是读人。
朱秉璋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身体,藏不住他的过去。你受了什么伤,得过什么病,熬过多少夜,喝过多少酒——全都写在你的脸上、身上、脉里。”
我后来把这句话跟我爸说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你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我认真看了看他:“熬夜、喝酒、压力大,还有……不乐意洗澡。”
我爸的脸黑了。
我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医者不自医,但可以医爹。
五、夏令营的“意外”
夏令营第五天,出了件大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教室里学针灸。朱秉璋拿来了一个针灸铜人——就是那种上面标着穴位的铜制人体模型,让我们练习找穴位。
每个同学轮流上台,在铜人上指出穴位的名称和位置。
轮到一个叫小林的女孩时,她忽然脸色发白,手里的针掉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晃晃。
然后,“咚”的一声,她倒在了地上。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女生尖叫起来,男生们吓得往后退,陈小胖直接哭了——他的哭声响彻云霄,那分贝,我觉得能震碎玻璃。
朱秉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抓起小林的手腕把脉。
他的脸色变了。
“她有心疾。”他说,“谁去叫救护车?”
没人动。大家都吓傻了。
陈小胖还在哭,边哭边说:“她是不是死了?我不想坐牢啊!我没碰她啊!”
我说:“陈小胖,你冷静点,她又没死,你坐什么牢?”
“可是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有人倒了,旁边的人就要坐牢!”
“那是谋杀,不是晕倒。”
“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跟陈小胖解释不清楚,干脆不理他了。
我那时候坐在第一排,离小林最近。我看着她的脸——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这不是普通的心疾,这是心脏病发作。
我脑子里闪过朱秉璋前两天教的急救方法。
“朱老师,”我说,“让我试试。”
朱秉璋看了我一眼:“你才学了五天。”
“五天够了。”我说。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没办法,救人要紧,装呗。
他没再拦我。
我走到小林身边,按照朱秉璋教的,先摸她的颈动脉——搏动很弱,但还有。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
别问我为什么随身带针灸包。
老张说了:“工具要随身,机会不等人。”
我爸说这叫“职业病”。
我妈说这叫“装”。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对。
但那天,这个“装”救了一条命。
我抽出一根最细的针,找到小林左手的内关穴——这个穴位在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是治疗心脏病的要穴。
消毒、进针。
我的手很稳。
不是因为我胆大,而是因为老张教过我:越紧急的时候,越要慢。你的手可以快,但你的心要慢。
针进了。
小林的手动了一下。
我轻轻捻转针柄,用朱秉璋教的“平补平泻”手法。
十秒钟后,小林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我,迷迷糊糊地问:“发生什么了?”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陈小胖也不哭了,张着嘴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看外星人。
然后朱秉璋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你这个小娃娃,以前学过?”
我笑了笑:“学过一点。”
“跟谁学的?”
“一个道士。”
朱秉璋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有意思。”
他又问:“那个道士,是不是姓张?”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朱秉璋没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回头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回头再说”,足足等了三个月。
六、拜师,又拜师
夏令营结束后,朱秉璋找到了我妈。
那天我妈正在餐馆炒菜。下午三点,餐馆里没什么客人,她难得清闲一会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星岛日报》。
朱秉璋推开餐馆的门,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陈女士,”他说,“你儿子天赋极高。我想收他为徒。”
我妈手里的报纸差点飞出去:“什么?”
“我说,我想收你儿子为徒。”朱秉璋重复了一遍,“正式的那种。磕头、敬茶、行拜师礼。按老规矩来。”
我妈放下报纸,擦了擦手,看着我:“姜建军,你到底在外面干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没多少。”我说,“就是顺便救了个人。”
“顺便?”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用针灸救了个人,叫顺便?”
“当时情况紧急嘛……”
“你一个十岁的小孩,随身带着针灸针,这叫正常吗?!”
我心想:妈,您说的对,这不正常。但您儿子本来就不正常,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但我没敢说。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朱秉璋:“朱老师,我儿子才十一岁。他已经在跟一个道士学东西了,又在跟一个古董商学鉴宝,现在又要跟您学中医?”
朱秉璋点了点头:“所以?”
“所以……”我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管不了他。他爱学什么学什么吧。”
她转身继续看报纸,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但如果他学坏了,我找你们三个算账。”
朱秉璋笑了。
我也笑了。
从那天起,我有了第三个师父。
拜师那天,老张也在。
老张和朱秉璋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俩老头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然后,老张开口了:“师弟,好久不见。”
朱秉璋点了点头:“师兄,别来无恙。”
我当时就懵了。
“等等,”我说,“你们认识?!”
老张摸了摸胡子:“何止认识。我们当年一起在江西龙虎山学道。他学医术丹道,我学符箓阵法。后来他漂洋过海,我云游四海,几十年没见。”
我看着朱秉璋:“您早就知道我是老张的徒弟?”
朱秉璋点了点头:“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师兄的‘气’。后来你给我把脉——不对,是你给别人针灸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进针手法,就确定了。那手法,是他教的。”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朱秉璋看了老张一眼:“我想看看,师兄会不会主动来找我。”
老张哼了一声:“我才不来找你。当年在山上,你老偷我的酒喝。”
“那酒本就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
“放屁!那是我从山下背上来的!”
“你背上来的时候,酒坛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是你贴的标签!酒是我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为了一坛几十年前的酒吵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的师父们,都不太正常。
但话说回来,正常的师父,也教不出正常的徒弟。
对吧?
七、朱秉璋的秘密
朱秉璋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一个普通的华人老中医,在法拉盛开了一家小诊所,给街坊邻居看看病、开开方。
他的诊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很旧,上面写着“朱氏中医”四个字。从外面看,跟那些“王记烧腊”“李记杂货”没什么区别。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走过了头,来回找了三次才找到。
但推门进去,就不一样了。
里面很大。
不是那种“看起来小实际很大”的错觉,而是真的很大。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隔壁三个铺面都买下来了,打通了,外面看着小,里面别有洞天。
候诊区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还有一个小鱼池,养着几尾锦鲤。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鱼池的时候,问朱秉璋:“师父,您这候诊区比我家都大,您到底是医生还是地主?”
朱秉璋说:“医者,也要享受生活嘛。”
我又问:“这些红木家具,得不少钱吧?”
朱秉璋说:“不多。都是你外公那买的,给打了个折。”
我:“……”
合着全世界的便宜都让我家里人占了。
但这不是朱秉璋最大的秘密。
跟他学了三个月后,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诊所后院,有一间锁着的房间。
那间房间,我从来没进去过。钥匙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有一次他洗澡忘记拿裤子,我翻了翻他的口袋,想看看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结果发现——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洗澡都戴着。
这就有点过分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师父,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您洗澡都戴着钥匙,至于吗?”
朱秉璋正在配药,头都没抬:“药房。”
“骗人。”我说,“药房为什么不让人进?我又不是没见过药房。您那药房在前面,我天天进去抓药。”
朱秉璋放下药杵,看着我。
“因为里面有一些……特殊的药。”
“什么特殊的药?”
“说了你也不懂。”
“您试试看,万一我懂呢?”
朱秉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更疑惑的话:“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了。”
又是“等你再大一点”。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帮老头的?怎么一个个都跟挤牙膏似的,问什么都不说?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间房里放的,确实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是一些……怎么说呢……正常人不会有的东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八、朱秉璋的教学方式
朱秉璋的教学方式,跟老张完全不一样。
老张教东西,全靠嘴。他能坐在那儿跟你说三个小时,不带停的。说到激动处,还会站起来比划,跟说书似的。
朱秉璋教东西,全靠手。他不太爱说话,但做起事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第一次跟他学针灸的时候,他拿了个针灸铜人放在桌上,说:“这是穴位模型,上面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一个月内,全部记住。”
我说:“三百六十一个?一个月?”
“怎么,嫌多?”
“不是嫌多,我是觉得……您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两个星期就够了。”
朱秉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拿出了一卷黑布,把我的眼睛蒙上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意思?”
“一个真正的针灸师,不能靠眼睛找穴位。眼睛会骗人,但手不会。”他说,“你把眼睛蒙上,用手摸铜人,找出合谷穴。”
我摸来摸去,摸了五分钟,指了一个位置:“这里?”
朱秉璋拿开黑布,看了看:“差了半寸。”
“半寸而已嘛……”
“半寸?”朱秉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半寸的偏差,扎下去会出什么事吗?”
我摇头。
“合谷穴往下半寸,是动脉。你一针下去,血能喷到天花板上去。”
我咽了咽口水。
“往上半寸,是神经。扎到了,病人的手三个月抬不起来。”
我又咽了咽口水。
“所以,”朱秉璋说,“你现在还觉得两个星期够吗?”
我说:“师父,我觉得一个月挺好的,不急,慢慢来。”
朱秉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说实话,朱秉璋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虽然脸上全是褶子,但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徒弟没白收”的笑。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花两个小时摸那个铜人。
摸到后来,我闭着眼睛都能在一秒钟内找到合谷穴。
我妈说:“你这双手,以后不是当医生就是当小偷。”
我说:“妈,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妈说:“我盼你好着呢。当医生救死扶伤,当小偷劫富济贫,都是为人民服务。”
我觉得我妈的价值观,有点问题。
九、特殊的病人
跟朱秉璋学了半年后,他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病情特殊——虽然病情也确实特殊——而是因为病人的身份。
那天下午,我正在诊所里背方剂歌诀。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朱秉璋在旁边配药,忽然接了一句:“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我愣了一下:“师父,您也会背?”
“废话,这是我教你的。”朱秉璋说,“但你背错了。是‘发热恶寒头项痛’,不是‘头疼脑热脖子硬’。”
我说:“我觉得‘头疼脑热脖子硬’更好记。”
“更好记是更好记,但病人听了,会觉得你是江湖郎中。”
“可我就是江湖郎中的徒弟啊。”
朱秉璋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到他在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进门之后,先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侧身让开。
后面那个人,坐在轮椅上。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刚毅,但右边的身体明显不太听使唤,右手蜷在胸前,右腿也不太能动。
但最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一个病人。
更像一头受伤的老虎。
朱秉璋放下药杵,迎了上去。
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朱医生,久仰。”
虽然他说话不利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朱秉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蹲下来给他把脉。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我认出了这个人。
霍振邦。
六十多岁,纽约华人圈里的“大佬”。
不是黑帮大佬,是正经大佬。他在全美有三十多家连锁超市,身家数十亿美金。他还是多个华人社团的名誉会长,在中美两国政商两界都有深厚人脉。
换句话说,这是个动动手指,就能让半个纽约华人圈地震的人物。
朱秉璋把了五分钟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眼底、面色,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这个病,能治。但需要时间。”
霍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普通病人的“有救了”的亮,而是一种“我不甘心就这样瘫着,终于有人告诉我还有希望”的亮。
他的助理赶紧问:“要多久?”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需要做什么?”
“针灸、中药、推拿,三管齐下。每天一次,不能间断。”
霍振邦的助理犹豫了一下:“朱医生,霍先生的时间很宝贵,每天来诊所不太现实。”
“那我去他家里。”朱秉璋说。
助理愣了一下:“您上门?”
“为什么不呢?”朱秉璋笑了笑,“病人不方便,医生上门,天经地义。”
霍振邦的助理千恩万谢,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朱秉璋磕一个。
但朱秉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都愣住了:
“不过,我不会一个人去。我的徒弟会跟我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霍振邦的助理看着我,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了一只穿着西服的猴子——既惊讶又觉得好笑。
“他?一个小孩?”助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对,一个小孩。”朱秉璋说,“但就是这个小孩,用一根针救了一个心脏骤停的同学。”
助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霍振邦。
霍振邦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一个字:“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一头老虎认可了。
虽然这头老虎,半身不遂。
十、豪宅初体验
霍振邦的家,在长岛。
不是上次我去找佛像的那个长岛仓库,而是长岛的豪宅区。
那地方,怎么说呢,每一栋房子都跟城堡似的,门口有喷泉,院子里有泳池,车库里停的车,随便一辆都够我爸妈炒十年菜。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坐在朱秉璋那辆破丰田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豪宅,问了一句:“师父,您说这些人的钱都是怎么赚的?”
朱秉璋说:“等你知道了,告诉我一声。”
我说:“您不想知道?”
朱秉璋说:“我连自己的钱都懒得赚,还想别人的?”
我觉得朱秉璋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
最大的缺点也是——不贪。
因为他要是有半点贪心,以他的医术,早就住进这种豪宅了。
霍振邦的豪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光是进门,就用了五分钟。先要通过一个铁门,有保安核对身份;然后开五分钟的车,才到主楼;主楼门口还有两个保镖,膀大腰圆,一看就是退伍军人。
我小声对朱秉璋说:“师父,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朱秉璋说:“病人在自己家里,觉得安全最重要。这些排场,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他安心。”
我说:“那我以后要是发达了,也在家门口弄两个保镖。”
朱秉璋看了我一眼:“你先把脉象背熟再说。”
进了主楼,霍振邦的私人管家把我们领到一个大房间里。
那房间,比我家的整个餐馆都大。
墙上挂着名画,地上铺着地毯,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窗外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个人工湖,湖上还有天鹅。
天鹅!
活的!
我当时就想:霍振邦这个人,是真的有钱。
有钱到在家养天鹅。
朱秉璋倒是一点都不惊讶,他从容地打开针灸包,对霍振邦说:“霍先生,我们开始吧。”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建军,准备记录脉象。”
我赶紧掏出笔记本,坐在旁边。
霍振邦躺在治疗床上,朱秉璋开始给他针灸。
我一边记录脉象,一边观察朱秉璋的手法。
他的手稳得像机器,进针快、准、狠,行针的手法变化多端,一会儿补,一会儿泻,一会儿平补平泻。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我夸张,朱秉璋的针灸技术,真的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
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精确到毫米级别。行针的频率、幅度、时间,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种人,要是有半点贪心,真的可以赚很多钱。
但他没有。
他就守着他那个小诊所,给街坊邻居看病,收很低的诊金。
有时候我想,朱秉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大佬——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有选择。他可以有钱,但他选择了不有钱。
这种人,比霍振邦还可怕。
十一、陪大佬聊天
给霍振邦治病的那三个月,是我学医以来最紧张的三个月。
不是因为病情复杂——虽然确实复杂——而是因为病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你想啊,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佬,半身不遂,你把针扎进他身体里。万一扎错了,别说朱秉璋的招牌,连诊所都可能被拆了。
但朱秉璋一点都不紧张。
他每天给霍振邦针灸的时候,手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问他:“师父,您不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把每一个病人都当成同一个人。”
“谁?”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但后来我才发现,朱秉璋其实是脸盲。
他不紧张,是因为他根本认不出谁是霍振邦。
有一次,他给霍振邦扎完针,转头问助理:“这位先生贵姓?”
助理当场石化。
我赶紧在旁边小声说:“师父,这是霍振邦霍先生,您已经给他扎了一个月的针了。”
朱秉璋“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霍先生,今天的治疗结束了,明天继续。”
霍振邦的表情很精彩,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大概是大佬见多了,什么样的怪人都见过,不差这一个。
我负责的工作是:配药、煎药、记录脉象变化,以及——陪霍振邦聊天。
没错,聊天。
朱秉璋说:“霍先生的病,不只是身体的问题,还有心理的问题。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突然变成了半身不遂的废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你需要让他觉得,他不是废人。”
我说:“那我应该怎么聊?”
朱秉璋说:“你就当他是你外公。”
我说:“我外公可不会在家养天鹅。”
朱秉璋说:“那就当他是一个会养天鹅的外公。”
说实话,这个建议一点都不实用。
但没办法,师父说了,我就得照做。
所以每天针灸结束后,我都会留下来,陪霍振邦聊天。
聊什么?什么都聊。
聊他的生意、聊他的奋斗史、聊他在美国打拼的故事、聊他对中美关系的看法……
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跟一个六十多岁的大佬聊生意、聊政治?
听起来很扯,对吧?
但霍振邦偏偏吃这一套。
因为我聊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是在“听”,我是在“问”。我问的问题,不是那种“您是怎么成功的”这种套话,而是那种“您当时为什么不选另一条路”这种有深度的问题。
比如有一次,他聊到他年轻时开第一家超市的经过。
他说他当时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如果失败了,他就得睡大街。
我问:“您当时害怕吗?”
他说:“害怕。每天晚上都失眠。”
我问:“那您怎么撑过来的?”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告诉自己,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就不怕了。”
我说:“这句话,值一百万美元。”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我现在记住了。等我以后做生意的时候,我会想起它。您用一辈子的经验换来的道理,被我偷走了。”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的助理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红了。
后来助理跟我说:“霍先生已经半年没笑过了。”
我说:“那是因为他半年没遇到像我这么会聊天的人了。”
助理的表情很复杂,大概是想说“你这小孩真不要脸”,但又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不管怎样,从那天起,霍振邦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大佬看小孩的眼神,而是……
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有趣的、值得尊重的对话者。
虽然我只有十一岁。
十二、大佬的“礼物”
三个月后,霍振邦奇迹般地康复了。
他的右半身恢复了知觉,能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能说话了——虽然还有点含糊。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康复的那天,他让助理准备了一张支票,金额是一百万美元。
他亲手把支票递给朱秉璋:“朱医生,这是诊金。谢谢您。”
朱秉璋看了一眼支票,摇了摇头:“太多了。”
“不多。”霍振邦说,“您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治了你的病。”朱秉璋说,“救你的命的,是你自己。是你坚持了三个月,每天针灸、喝药、做康复。换一个人,可能早放弃了。”
霍振邦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支票收了回去。
“那您想要什么?”
朱秉璋看了我一眼:“我不要什么。但我的徒弟,可能需要一个‘朋友’。”
霍振邦看向我。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大佬看小孩的眼神,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平等的那种。
“姜建军,”他说,“你十一岁?”
“快十二了。”我说。
“你想不想跟我学做生意?”
我想了想:“不想。”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四个师父了。”我说,“老张学符箓阵法,何爷爷教鉴宝,外公教我看人,朱老师教我看病。再学做生意,我怕我脑子装不下。”
其实真实原因是:我觉得做生意太累了。
你看霍振邦,身家几十亿,结果半身不遂。
你看我妈,身家几千块,身体健康得能打死一头牛。
这说明什么?说明钱不在多,健康就行。
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因为说了,霍振邦可能会打死我。
霍振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姜建军,”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小孩的小孩。”
“谢谢。”我说,“您是我见过最不像病人的病人。”
霍振邦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豪宅里回荡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送了我一份“礼物”——不是钱,不是股票,而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他说,“不管你在世界上哪个角落,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帮你。”
我把号码收好。
后来,我真的用到了这个号码。
不止一次。
十三、老张的“课后辅导”
在跟朱秉璋学中医的那段时间,我也没有落下老张的“课”。
每个周末,我还是会去法拉盛的地下室,跟老张学符箓、阵法、内功心法。
老张知道我拜了朱秉璋为师,不但没生气,反而很高兴。
“你朱师叔的本事,比我大。”他说,“他当年在龙虎山,是公认的天才。三十岁就出师了,而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在山里扫落叶。”
“老张,你是不是在谦虚?”
“我从来不谦虚。”老张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朱师叔的医术,比我强一百倍。但他的弱点,是太‘正’了。”
“太正了?什么意思?”
“他这个人,什么都按规矩来。看病开方,尊古法;做人做事,守正道。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缺点?”
“对。因为你遇到坏人的时候,守规矩的人,吃亏。”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你教我的那些阵法、符箓,就是为了让我‘不守规矩’的时候用?”
老张摸了摸胡子:“可以这么理解。”
“老张,你这算不算教坏小孩?”
“算。”老张笑了,“但你本来就不是普通小孩。”
好吧。
又是这句话。
我到底哪里不普通了?
难道是因为我能在十秒内吃完一碗酸辣粉?
老张教我的内功心法,名字很土,叫“混元一气功”。
我每次念这个名字,都觉得像是在念某种地摊上五块钱一本的武功秘籍。
但老张说,这套功法,是正一教不传之秘,历代只传嫡传弟子。
“你练的不是武功,”他说,“你练的是‘气’。气足了,身体就好;气顺了,心情就顺;气稳了,遇事就不慌。”
“练这个有什么用?”
“你上次在长岛仓库布困龙阵,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不是因为你体力好,是因为你体内的气够足,能支撑阵法的运转。”
我愣了一下:“阵法需要消耗我的气?”
“当然。你以为阵法是凭空变的?你的意念、你的呼吸、你的气,都是阵法的‘燃料’。你气不够,阵法就弱;你气足了,阵法就强。”
“那我现在的气,算什么水平?”
老张想了想:“勉勉强强,算入门。”
“才入门?”
“入门就不错了。我练了三十年,才算小成。”
我看了看老张的白头发,心想:完了,这下又是个坑。
练就练吧。
反正我师父多,坑也多,不差这一个。
但说实话,练这个“混元一气功”有个好处——我每天打坐半小时,练完之后,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跟睡足了八小时一样。
我妈看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坐,以为我疯了。
“姜建军,你是不是被那个道士洗脑了?”
“妈,这叫修炼。”
“修炼什么?修炼成仙?”
“差不多。”
我妈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能修炼成仙,先把我餐馆的生意变好点。”
我说:“妈,我修炼的是内功,不是财神咒。”
我妈说:“那你这内功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能让我不生病。”
我妈说:“那也不错,省了医药费。”
这就是我妈,什么事都能跟钱扯上关系。
十四、意外的访客
1990年秋天,我十一岁(终于过生日了),家里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不是何伯庸,不是周志远,不是赵明远。
是伊莎贝拉。
对,就是那个两年前在华尔街认识的混血女孩。
那天下午,我正在餐馆后厨帮忙洗碗(我妈规定的,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请问,姜建军在吗?”
我妈的声音:“你是谁?”
“我叫伊莎贝拉,是他的朋友。”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喊了一嗓子:“姜建军!有女孩找你!”
那语调,那表情,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
伊莎贝拉站在餐馆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私立学校校服,金发披肩,碧眼如波,高挺的鼻梁,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比我大三岁,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十六七岁。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十二岁,我九岁。
两年不见,她长高了很多,也……怎么说呢……更好看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姜建军?”她问。
“伊莎贝拉?”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正源告诉我的。”她说,“我找你帮忙。”
“什么忙?”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财务报表。
“我父亲的公司,最近被做空了。”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看了看那份报表,又看了看她。
“你十四岁。”
“对。”
“你让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帮你查做空你父亲公司的幕后黑手?”
“对。”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行,这个忙我帮了。”
不是因为我好色——虽然伊莎贝拉确实很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不服输。
和我一样。
而且说实话,我最近确实有点无聊。夏令营结束了,朱秉璋那边也没什么事,老张的内功练得我屁股疼,正好找点事做。
我妈在收银台后面,一边擦杯子一边竖着耳朵听。
我说:“妈,我请朋友吃顿饭。”
我妈说:“行,我给你们做。”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搞出了一桌子菜。
我看了看那桌子菜,又看了看我妈。
平时我跟她说“妈,我想吃红烧肉”,她都说“没空,自己泡面”。
今天倒好,伊莎贝拉一来,什么都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妈想让伊莎贝拉当她的儿媳妇。
虽然我才十一岁。
我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着急了。
十五、一顿饭的功夫
我请伊莎贝拉在我妈的餐馆吃了顿饭。
伊莎贝拉点了一碗酸辣汤和一份炒饭。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爸的公司,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做空的?”我问。
“三个月前。”她放下勺子,“一开始只是小规模的卖空,我们没在意。但最近一个月,卖空量突然暴涨,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
“谁在做?”
“不知道。查不到。”她咬了咬嘴唇,“但我怀疑是一个叫‘猎鹰基金’的对冲基金。”
“为什么怀疑他们?”
“因为他们过去三年里,做空过六家公司,每一家都成功了。而且每一次,都是在公司出现负面新闻之前就开始做空。”
“所以他们有内幕消息?”
“或者,他们制造内幕消息。”
我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在赵明远的案子里见识过。华尔街的一些玩家,不是靠分析公司来赚钱,而是靠操纵信息来赚钱。
“我需要更多数据。”我说。
“什么数据?”
“那六家被做空的公司,在被做空之前的三个月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比如,有没有同一家审计公司、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同一个董事?”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寻找关联性?”
“对。”我说,“做空一只股票,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卖空者必须提前借入股票,这会在市场上留下痕迹。而制造负面新闻,也需要内鬼。这个内鬼,很可能出现在每一家被做空的公司里。”
伊莎贝拉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姜建军,”她说,“你真的只有十一岁?”
“快十二了。”我说,“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你不像一个十一岁的人。”
“你也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
她笑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好吧,可能是因为——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这个女孩,会是我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人。
至于有多重要?
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了。
吃完饭,我送伊莎贝拉到门口。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说:“谢谢你,姜建军。”
“不客气。”我说,“反正我也闲着。”
她又笑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餐馆门口,摸着被亲过的脸,整个人跟傻了一样。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姜建军,你脸怎么红了?”
“没、没有啊。”
“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傻站着?”
“我在……思考人生。”
我妈翻了个白眼:“思考什么人生?回来洗碗!”
我乖乖地回去洗碗了。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伊莎贝拉的吻——好吧,主要是因为——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才十一岁。
就已经有女孩亲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的魅力,超出了我的年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脸上有饭粒。
不管怎样,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伊莎贝拉亲了我一口。我妈说这是早恋。我觉得这不是早恋,这是……外交礼仪。”
写完,我又觉得不对。
外交礼仪哪有亲脸的?
应该是“国际友谊”才对。
算了,不想了。
睡觉。
十六、金句时间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走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句话。
不是关于她的——虽然也写了一点——而是关于中医的。
朱秉璋说过一句话,我记在了本子上:
“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意思是:药只能治那些本来就死不了的病,佛只能度那些本来就有缘的人。
听起来很丧,对吧?
但朱秉璋的下一句话是:
“所以,别把希望全寄托在药上。最好的药,是你的身体。最好的佛,是你自己。”
我把这两句话并排写在日记本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是我自己总结的:
“股票治不了穷病,古董治不了心病,符箓治不了懒病。所以,该吃药吃药,该干活干活,别总想着走捷径。”
写完,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窗外,纽约的秋天来了。
凉风习习,树叶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伊莎贝拉的笑容,想着霍振邦的康复,想着老张的“混元一气功”,想着朱秉璋的“医者仁心”。
十一岁的我,已经有了四个师父。
一个教我看天,一个教我看物,一个教我看人,一个教我看病。
但我知道,还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个教我“看自己”的人。
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快了。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那个人,会比前面四个加起来,还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