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和奶奶还在堂屋里说着话,从艾草聊到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日子,两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帘,时高时低,像两只老猫在太阳底下打盹时发出的咕噜声。林汐被姥姥喂了小半碟绿豆糕,又喝了一大碗凉白开,小肚子圆滚滚地靠在堂屋的竹椅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姥姥一边跟奶奶说话,一边伸手把林汐歪下来的头扶正,动作轻得像在扶一株刚移栽的小苗。
林海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天井里。正午的太阳正毒,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跟这个夏天做最后的较劲。天井东边靠院墙的位置有一排三间砖瓦房,最里头那间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的旧报纸糊了三四层,透出来的光都是昏的。门口放着一双拖鞋,一只反扣在地上,另一只斜靠在门槛边,鞋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这双鞋大概有几天没人穿了。
林海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在门上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但能听见竹床吱呀了一声。
“小舅,是我。海子。”
又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拉开了半扇。小舅关国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角那片淤血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黄绿色,散在颧骨周围,像一张没褪干净的旧地图。下巴上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胡茬,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油得贴着头皮。他看见林海,下意识地把脸往门后偏了偏,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海子来了”,声音沙得像在砂纸上蹭过。
“嗯,来看你和姥爷。”
“姥爷在那屋,你去看了没?”
“看了。你先让我进去。”
关国伟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屋子不大,一张竹床,一张三屉桌,一把藤椅,墙角摞着几箱啤酒瓶子,有的已经长了蜘蛛网。窗帘拉得只留了一条缝,屋里的空气闷得发稠,混着烟味、酒味和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红花油的气息。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的茶叶已经泡得看不见底了,旁边放着一瓶没盖严的红花油,瓶口淌出来的药油在桌面上凝成了一小滩暗黄色的印迹。竹床上的凉席印着一个人形,枕头被揉得变了形,枕套上蹭着红花油的渍迹。
关国伟在竹床边上坐下,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多年前在码头上拉网时被钢丝绳勒的,已经变成了一道白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道白线上来回搓着,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烟。
“鼻青脸肿的,是挨了几下扁担的结果。”林海在藤椅上坐下来,把一瓶揣在兜里的红花油搁在桌上。来之前他在堂屋柜子里翻了一瓶新的,姥姥说这是上个月赶集买的,还没开封。旧的那瓶已经见底了,瓶口淌出来的药油在桌上凝成了一小摊暗黄色的印迹,大概是小舅自己涂了几次,涂得乱七八糟。
关国伟看了一眼那瓶新红花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指在缸沿上慢慢地转着。
“小舅妈回来了没?”林海问。
关国伟摇头。他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怕牵动脸上的伤。
“去过娘家接她?”
“去了一回。”
“怎么说的?”
“她哥拿扁担把我撵出来。”
林海没接这个茬。他把搪瓷缸端起来闻了闻——是凉透了的浓茶,泡了至少半天了,茶叶的苦味已经彻底浸透了水。他把茶倒掉,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杯新的,推回关国伟面前。茶水的热气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起来,关国伟盯着那缕白汽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我浑。那天喝了点酒,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的那些话——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说得出口。”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她这两年为了要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偏方的汤药喝了快一年,喝得脸都黄了,头发也掉。神婆画的符烧成灰兑水喝,大冬天喝得拉肚子。她什么都没说,一句都没抱怨过。我就觉得——反正我也没用,这么多年也没让她怀上,心里堵得慌,一喝酒全泼她身上了。”
“这事你该跟她当面说,不是跟我说。”
“我知道。可我去了,她哥的扁担——”
“她哥拿扁担撵你,跟你去给老婆认错是两码事。扁担打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说的话。你要是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说一遍,她哥拿锄头也撵不走你。”林海靠在藤椅背上,看着他小舅,“你怕的不是扁担。”
关国伟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我怕她不见我。”
“你不去怎么知道?”林海把搪瓷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小舅,脸都已经肿成这样了,还在乎多跑一趟?”
关国伟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的蝉叫得愈发尖锐,像是在较劲谁先撑不住这个秋天。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吸了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嘴唇上抖动了一下,像是把一段硬邦邦的绳子硬从喉咙里往外扯。
“海子,我跟你说。她走了以后,家里空得我晚上睡不着觉。那几箱啤酒瓶子你也看见了——我喝了几天闷酒,越喝越难受,后来就不喝了,改喝浓茶。可浓茶也冲不淡那个滋味。家里没她,他妈的——”他抹了一把眼睛,用的是手背,力道很重,像是要把眼窝按进去,“他妈的连盐罐子放哪儿我都找不着。”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忏悔都实在。一个男人不会因为找不到盐罐子哭——他哭的是盐罐子旁边那个帮他记得盐罐子位置的人。林海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挖,挖多了反而让这个眼泪变轻。他等关国伟把情绪喘匀了,才把话题转到更实际的方向。
“小舅,你们这两年吃的偏方,没有一个管用。神婆的符水是骗人的,老中医的汤药不对症也是白喝。小舅妈的身体状况得去正规医院查——不一定是她的问题,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省城生殖中心专门做这个,问题在哪里一查就清清楚楚。有问题早治,没检查就瞎吃药,再拖两年不光身体吃出毛病,人也拖垮了。”
关国伟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在花白的日光灯管下凝住了一瞬。“报个医院的名字就行了,我回村就去。她哥拿扁担撵我我也不走——我站她娘家门口等,总等得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在土里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出来,又用力按实了。
“行。”林海站起来,“把小舅妈接回来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约号。省第一人民医院生殖科,我认识人。”他没认识的人,但他知道怎么说能让关国伟觉得这件事有谱。省城医院的门诊号自己在手机上预约就行,到时候他帮小舅弄。
关国伟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看了林海一眼,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但手没有马上拿开。林海转身出了屋子。天井里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槐树底下落了几片青黄不接的叶子,有一片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叶子捻起来放在树根下,然后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林汐已经睡醒了,正趴在姥姥腿上吃一块刚切好的西瓜。西瓜汁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姥姥铺在她胸前的毛巾上,她每咬一口都要眯一下眼睛,甜得脚趾头都在凉鞋里蜷起来。姥姥一边给她擦下巴一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林汐看见林海进来,举起手里的西瓜皮朝他摇了摇。“哥!姥姥家的西瓜比咱们家的甜!你尝一口!”她把啃了一半的西瓜往林海手里塞,瓜瓤上的汁水顺着她手腕淌到肘弯,她也顾不上擦。
林海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确实甜,是沙瓤的,入口即化。他把西瓜啃干净,瓜皮递给林汐,林汐接过来放在桌上,说待会儿拿去喂姥姥家的芦花鸡。奶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头靠在小木枕上微眯着眼。姥姥看了林海一眼,没有问,她从他脸上大概读到了什么。她把另一块西瓜往林海面前推了推,说:“中午想吃啥,姥姥给你做。”
“都行。”林海把西瓜啃完,瓜皮放在桌上,“我小舅喜欢吃啥?”
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得有点颤。“红烧排骨。你小舅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中午多做点。”
姥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海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的时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多系了一道结,勒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扎住、兜住。灶膛里很快响起了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油锅滋啦一声冒起青烟,猪油炝锅时那种浓烈而焦甜的香气从天井斜斜地飘进了每一道门缝。
林海站在天井里,朝小舅那间紧闭的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但门口那双拖鞋被人收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