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义带着那文一行星夜兼程赶回奉天。城西那处院墙高深、邻舍稀疏的私宅是他早布下的暗点,最是稳妥隐蔽。
他先将那文安置妥当,又把朱甲毅七人连同骆玉兰一并留在宅中,令众人平日只扮作家仆护院,不得与情报处任何人员有半分交集。
这些从哈尔滨带出的人手是他攥在手里的暗牌,绝不能暴露在官面视线里。
诸事安顿停当,朱传义换上笔挺的上校军装,独自一人前往参谋本部情报处。
刚迈进办公室,副官便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快步跟上,离省这些日子,各地密电、站点回执、待批函件堆了半张桌子。
他落座后便埋首公务,核对联络暗号、批复外勤指令、逐条研判边境传回的零散情报,连盏茶的工夫都没歇,转眼便忙到日头偏西。
直到指尖捏起一份南满站发来的加急密报,朱传义的眉头缓缓拧成了疙瘩。
密报上写得分明:近半月来,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的军事演习频次陡增,由每月两三次增至隔日一场,演习区域不断向奉天城郊推移,甚至开始出现夜间实弹演练。
另有多支辎重车队从朝鲜境内秘密入境,番号遮掩、去向不明,明里暗里都透着增兵的势头。
放下密报,他指尖轻叩桌面。少帅近来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张广才岭三处要塞的修建进度三番五次过问,新军整训抓得一日紧过一日。
奉天兵工厂更是开足了全部生产线,枪厂、枪弹厂、炮厂昼夜轮班,步枪月产逼近四千支,枪弹、炮弹产量节节攀升,军械库里的储备日日见涨,全军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
借着督办要塞防务的由头,朱传义特意给少帅上了条陈,以“要塞守备需提前配足军械,边建设边储备,方可应急”为由,申请调拨了三批轻重武器与大宗弹药。
这些军械分批秘密运往三处要塞,悉数藏进预先修好的地下军械库。前世的历史早已因他的插手悄然偏转,日军究竟何时会撕破脸皮动手,他无从预判,只能多存一分家底,多留一分后手。
他也清楚,少帅眼下正跟日本人虚与委蛇。一些无关痛痒的商贸便利、铁路沿线的细碎权益,能松口便松口,有意递出几分甜头,为的就是换取时间,换加固防线的时间,换扩充军备的时间,换整训新军的时间。
窗外暮色渐沉,朱传义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落回堆叠的情报卷宗上。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真正降临前,把网织得再密一些,把棋布得再远一些。
合上最后一份密报,朱传义靠向椅背,手上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笔帽。前世的记忆像根冷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散不去。他太清楚那位少帅的性子了,真等日军撕破脸皮全面动手,只要南京一纸电令压下来,前世“不抵抗”的老路,未必不会重走一遍。
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正规军、押在少帅一人身上,太险。他的后手,绝不能系在同一条绳上。
武力布局已经铺得七七八八,六十七名教官散进东北各厂矿要害,三处要塞暗存军械,张广才岭里也留好了退路。接下来该动情报网了。
他提笔在素笺上勾出架构,照着哈尔滨的模式,将奉天的情报体系彻底拆成明暗两线:明线是情报处的官面班子,日常对接各军站、整理报送军情,全走正规流程,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暗线则是这些年他私下培养、从未在官面露过脸的人手,全数就地蛰伏,分批以商贩、工匠、走亲流民的身份遣往吉林、哈尔滨沿线,只跟他一人单线联络,与明线彻底切割,绝不产生任何直接交集。
这些潜伏人员的名单、去向、联络暗号,他都放入了自己的空间里,并且没有向少帅汇报。
这是他留的底牌,为家国,也为朱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亮出来。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大规模整合情报部门的动静不小,少帅本就是心思剔透的人,哪会毫无察觉。
早年少帅也往他身边安插过眼线,只是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外围。如今少帅只知道他在改组情报网、收拢人手,却摸不清那些从名册上“消失”的人究竟去了哪里、要做什么,猜忌的种子,早就在帅府书房里悄悄埋下了。
更何况参谋本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这个三十出头的情报处处长,手握三省谍报大权,又兼着要塞督办的差使,眼红的人能从参谋本部排到帅府门口。
有人明里暗里没少在少帅跟前吹风,说他“独揽大权、手伸得太长”,说他“军情报务一把抓,尾大不掉”。风言风语传到朱传义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却也明显感觉到,少帅召见他的次数少了,问询公事时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真正横在眼前的掣肘,是黄晓生。
这位少帅从前的贴身副官,如今接了奉天警察厅的差事,正是少帅眼下最信重的人。
自打上任,黄晓生就借着警务巡查、清查治安的由头,暗中拉起了一支自己的情报队伍,从街头暗探到铁路眼线铺得飞快,侦缉、打探、盯梢的职能大半都跟情报处重叠,明摆着是分他的权,替少帅盯着他。
两边拉扯了月余,黄晓生还真从账册里揪出了“把柄”——三处要塞的建设专款,有三笔账目对不上缺口。
那几笔钱,是朱传义挪去置办暗线联络点、采购爆破物资、补贴潜伏人员家用了,每一笔都有去处,只是半分都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可落在黄晓生眼里,就成了公器私用、中饱私囊的实证。
他拿着整理好的账目明细径直进了帅府,站在少帅跟前一五一十禀明了疑点,末了沉声补了句:“少帅,朱处长督办要塞本就权责重大,如今又私下改组情报网,资金上再出这样的纰漏,不能不防。依属下看,他未必只是贪墨银子,怕是另有所图。”
少帅坐在沙发上,指尖慢慢转着青瓷茶杯,听完没立刻应声,只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飘着碎叶的梧桐。半晌,才淡淡撂下一句:“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杯盖轻磕杯沿,发出一声脆响。书房里的空气,不知不觉就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