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薄雾里穿行,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们没注意到,街角的暗影里,一个卖烟的小贩悄悄抬起头,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车牌号和时间。
半个时辰后,这份情报便送到了朱传义的办公桌上。
“杨宇霆深夜去了南满附属地的日式别墅,见了林久治郎和小野正二?”朱传义盯着情报,眉头紧锁,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点,“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还是勾搭上了。”
旁边的参谋低声问:“处长,要不要立刻禀报少帅?”
朱传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急,这点东西还不够。你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杨宇霆和常荫槐的公馆,他们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都要一一记下来。还有南满铁路那个山本专员,也给我盯死了,他跟杨宇霆的联络渠道,一定要查清楚。”
“是!”
参谋退下后,朱传义走到窗边,看着帅府方向的灯火,脸色凝重。他知道,这场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明面上是张学良执掌东北,暗地里,日本人的黑手已经伸了进来,杨常二人的野心也在慢慢滋长。
大帅临终前托付他做少帅的眼睛和尖刀,现在,刀刃该慢慢亮起来了。
南满铁路附属地密谈后的第三日,奉天城大西关的一处晋商商号后院,紧闭的厢房内飘着淡淡的武夷岩茶香。
杨宇霆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常荫槐坐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向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衫,梳着油亮的分头,看着像个寻常的商号掌柜,实则是南京国民政府派来的密使,蒋介石的幕僚钱大钧的亲信,姓吴名宗禹。此番借着谈生意的名义潜入奉天,专为见杨、常二人而来。
“杨总参议,常省长,”吴宗禹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蒋总司令对二位的才干素来仰慕。东北易帜,国家统一,是大势所趋,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少帅年轻,有些事未必想得周全,二位是东北的柱石,还得多费心促成此事才是。”
常荫槐挑了挑眉,端着架子道:“吴先生说笑了。东北的军政大事,自有少帅和辅帅做主,我们不过是辅佐之臣,哪能做得了主。”话虽这么说,身体却不自觉前倾了几分,显然是等着听下文。
吴宗禹何等老于世故,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径直抛出筹码:“常省长客气了。二位的分量,蒋总司令心里有数。只要易帜事成,南京方面绝不会亏待二位。”
他顿了顿,逐条细数,语气郑重:“其一,东北政务委员会成立后,杨总参议可任常务委员,兼东北兵工厂督办,总管东北军工建设。
中央每年拨给兵工厂两百万元专项经费,还可帮忙从德国采购机床设备。其二,常省长继续执掌奉天省政,兼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中央协助东北修建奉海、吉海两条铁路,全部收益归地方所有。”
“除此之外,”吴宗禹压低了声音,“二位麾下的部队,中央全部承认编制,按正规军标准发军饷,每年额外拨付五十万元的特别经费。将来若是奉军入关,二位都是封疆大吏的人选,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比起日本人开出的军火、贷款,南京给的是正统名分与全国性的政治地位,还有实打实的地方实权。常荫槐听得心头微动,下意识看向杨宇霆。
杨宇霆却依旧神色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半晌才缓缓开口:“吴先生,蒋总司令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易帜一事事关重大,牵扯到东北三省的安危,也牵扯到对日、对俄的外交。少帅尚且要再三斟酌,我们做下属的,更不敢妄言。”
他抬眼看向吴宗禹,话锋一转:“再说,日本人那边对易帜反应很大,天天派领事馆的人来施压,说东北易帜就是排日,要采取‘断然措施’。真要是逼急了日本人,关东军在边境生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吴宗禹闻言笑了笑,语气笃定:“杨总参议多虑了。东北是中国的领土,易帜是中国内政,日本人无权干涉。真要是闹起来,南京政府会在外交层面全力施压,国际联盟也不会坐视日本胡来。蒋总司令说了,只要东北易帜,中央就是东北的后盾。”
话说得漂亮,可杨宇霆哪里会信这套空口白话。张作霖在世时,蒋介石的承诺就没兑现过几回,真要是日本人打过来,中央的援兵远在关内,远水解不了近渴,吃亏的还是东北。
但他也没把话说死,只打着太极:“吴先生容我们些时日。此事干系重大,我们得跟少帅、跟辅帅慢慢商议,也得看看各方的反应。总归是为了东北好,能成自然是最好。”
吴宗禹也是官场老手,听出他是要观望,也不催促,只笑着道:“理应如此。蒋总司令说了,不急在一时,二位慢慢斟酌。有任何需求,随时跟我联络,我就在这商号住着,随叫随到。”
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吴宗禹便起身告辞,从商号后门悄悄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杨、常二人。常荫槐迫不及待地道:“杨公,南京开出的条件可不低啊!有中央的名分,咱们行事也名正言顺。真要是易帜成了,您这东北二号人物的位置就稳了,将来甚至能……”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有南京撑腰,制衡张学良甚至取而代之,都不是没可能。
杨宇霆却没他这么乐观,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蒋介石的话,能信几分?他这是拿咱们当枪使,想借着咱们的手逼汉卿易帜。真等易帜成了,东北大权还是在汉卿手里,咱们顶多是锦上添花,未必能落到多少好处。”
“可日本人那边……”常荫槐皱起眉,“日本人给的东西虽实在,但名声不好听。真靠日本人上位,免不了要被骂汉奸,将来史书上也不好听。”
这正是杨宇霆最顾虑的地方。他有野心,想掌权,却不想背上千古骂名。张作霖跟日本人周旋了一辈子,都没敢公开投靠,他要是敢迈出那一步,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两头都先吊着吧。”杨宇霆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语气沉沉,“日本人那边,能要好处就要好处,但不能真给他们当枪使;南京这边,也别把路走死,借着他们的名义,跟汉卿提条件,要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