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张作霖,名义上是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实则就是换了个名号的大总统。
大元帅府下设国务院、国务总理,九部部长、次长一应俱全,架子摆得十足,说到底还是个军人把持的政府。
可这宝座,坐得比火山口还烫。
南边北伐军步步紧逼,奉军节节败退;东边日本人磨刀霍霍,调兵遣将;城里头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物价一天三涨,民怨沸腾。
张作霖心里头跟揣了一窝乱麻似的,百爪挠心,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府里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往他跟前凑。
也就张作相这些老把兄弟,还敢上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天下午,张作相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晃进了居仁堂。
一进门就看见张作霖靠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着大烟袋,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帅,忙啥呢?”
“来了?坐。”张作霖抬了抬眼皮,“瞎琢磨呗。你咋有空过来了?”
“我就怕你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特意过来陪你唠唠闲嗑。”
张作霖点了点头,冲外头喊了一声:“弄几个下酒菜,烫两壶好酒,我跟辅臣喝两盅。”
不多时,四碟小菜一壶热酒摆上了桌。两人对面而坐,张作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抽烟。
张作相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道:“大帅,我看你这脸色就知道心里不痛快。有啥话别憋着,咱哥俩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这辈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从来都是敞亮人,从没像现在这样蔫头耷脑的。闷出病来可咋整?”
“说啥?”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不说你也清楚。你看看现在这局势,烂成一锅粥了,你说我这摊子该怎么收?”
“那大帅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咱哥俩关起门来说话,没外人。”
“我有心收兵回东北,可我不甘心啊!”张作霖一拍大腿,“为了进关,我砸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兄弟?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一点好处没捞着,我能甘心吗?将来要是局势变了,我得后悔一辈子!就为这事,我昨天还把小六子骂了一顿,他也劝我退兵。”
张作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大帅,我知道您不甘心。可说实话,舍不得也得舍啊。”
张作霖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怎么?你也这么看?”
“不是我这么看,是明摆着的事。”张作相压低了声音,“北京这地方,咱们怕是待不长了。”
“此话怎讲?”
“您想啊,现在英美都站在蒋介石那边,美国人出钱出枪,给他撑着腰。听说蒋介石已经派了特使去跟日本人谈判,一旦他们谈妥了,日本人不再拦着北伐军,那老蒋的几十万大军立刻就会扑向京津。”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咱平心而论,现在的奉军是什么样子?兵无斗志,将无战心,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到那时候再想走,可就不是现在这么从容了。大帅,您可得三思。”
张作霖把烟袋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在外头,还听见什么别的风声了?”
“谣言多了去了,我都不信。但有件事,千真万确。”张作相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最近天天往天津静园跑,跟那个废帝溥仪走得特别近。
我听可靠的人说,他们打算把溥仪弄到东北去,让他在奉天故宫登基当皇帝。”
“什么?!”
张作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有这等事?妈了个巴子的!反了他们了!来人!立刻给我派一队人去天津,把溥仪那小子给我做了,我看他们还怎么立傀儡!”
“大帅!使不得!”张作相连忙拉住他,“现在静园周围全是日本兵,里三层外三层,把溥仪护得跟铁桶似的,咱们根本下不了手。
真要是动了手,正好给了日本人出兵的借口!所以我才急着过来跟您说,这事太严重了,一刻都不能拖。大帅,您必须早拿主意啊!再晚一步,咱们连东北都回不去了!”
张作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过了好半天,张作霖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
“行了,我知道了。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
这时候,副官推门进来,躬身禀报:“报告大元帅,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求见。”
一听“日本”两个字,张作霖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眼珠子一瞪:“不见!老子现在没心情,叫他滚!”
秘书长连忙上前劝道:“大帅,使不得。外交场合,总得顾点体面。他这么死缠烂打,肯定是有急事。您要是执意不见,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张作相也跟着劝:“是啊大帅,见见也好。听听他说什么,咱们心里也有个数。总不能一直躲着。”
“妈了个巴子的!”张作霖狠狠磕了磕烟袋锅,“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无非又是来逼我签那些卖国条约!来人,换衣服!告诉芳泽,到大客厅等着!”
五六个人七手八脚,帮张作霖换上了大元帅礼服。金线绣的肩章、叮当作响的勋章、锃亮的马靴、腰间的指挥刀,穿戴得整整齐齐。
对着镜子照了照,张作霖冷哼一声,在张作相的陪同下,慢悠悠地往大客厅走去。
张作霖走进客厅时,芳泽谦吉早已站得笔直,垂手侍立。
日本人刻进骨子里的阶级服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上次在这里跟张作霖拍了桌子、摔了门,此刻脸上也堆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