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张学良抬起头,看着张作霖,眼神无比坚定,“爹,我敢用我的性命担保,茂宸绝对没有反我之心!他自始至终喊的都是拥护我!”
“放肆!”张作霖怒喝一声,抬手就要再打。
杨宇霆连忙上前拦住:“老帅息怒,少帅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头看向张学良,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少帅,郭松龄犯的是谋反大罪,按律当斩。老帅这么做,也是为了整肃军纪,以儆效尤。”
“整肃军纪?”张学良猛地站起来,盯着杨宇霆,眼神冰冷,“杨总长,要是真的杀了茂宸,第三军八万弟兄立刻就会哗变!到时候谁来收拾残局?是你吗?!”
杨宇霆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张作霖对杨宇霆几人一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张学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他恨郭松龄,恨到骨子里——这个他和儿子一手提拔起来的穷小子,竟然敢带着八万精锐反他,差点端了他经营三十年的奉天大本营。
他想杀郭松龄,想得夜不能寐。从接到滦州兵变密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拟好了枪毙的手令,甚至连暴尸三日的告示都让人写好了。
可当张学良带着郭松龄活着回到北京的消息传来时,他攥着那道手令,整整坐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揉成了一团。
“你起来。”张作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歇斯底里。
他转身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拿起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火星明灭间,眼神深不见底。
张学良不敢起来,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爹,您不杀茂宸了?”
“杀?我怎么不想杀!”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烟锅里的烟灰震得满地都是,“我张作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要是依着我年轻时候的脾气,别说他郭松龄一个,就是他九族,我也全给宰了!”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的儿子,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可我不能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张学良头上。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张作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模糊:“你以为我留着他,是看你的面子?是看第三军的面子?都不是。我留着他,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张家的天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
“你看看这帅府里,杨宇霆、常荫槐,哪个不是手握大权?士官派把持着军械、财政、人事,一家独大,连我都要让他们三分。等我死了,你压得住他们吗?”
张学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父亲说的是实话。
杨宇霆恃才傲物,根本没把他这个年轻的少帅放在眼里。
“郭松龄不一样。”张作霖继续说道,“他是陆大派的领袖,手里握着第三军这八万精锐。
有他在,就能跟杨宇霆的士官派分庭抗礼。他们互相斗,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家独大,你这个少帅,才能坐得稳。”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张作霖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沧桑,“我这辈子打打杀杀,挣下这份家业,不就是为了留给你吗?
我得给你留下能用的人,留下能帮你撑住这片天的股肱之臣。
郭松龄有本事,有野心,但他对你忠心。只要你能驾驭他,他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看着张学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我不杀他,不是饶了他,是把他留给你。等我走了,能帮你对付杨宇霆、常荫槐的,只有郭松龄。能帮你守住东北的,也只有郭松龄。”
张学良怔怔地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粗莽的军阀,却没想到,他竟然想得这么远,这么深。
“可是爹,他毕竟反过您。”张学良小声说道。
“反过才好。”张作霖冷笑一声,“这次我饶了他的命,他欠我一条命,欠你一条命。这辈子,他都得给咱们张家当牛做马。他要是再敢有二心,不用你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撤去他所有职务,降为少校,去第三军当参谋,戴罪立功。再有下次,我定斩不饶!行了,你也别在这儿碍眼了,回去第三军,稳住局面。”
“谢谢爹!谢谢爹!”张学良喜极而泣,对着张作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张学良快步走出帅府大门,一眼就看见郭松龄正背着手站在汽车旁。
他穿着少校军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了许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见张学良出来,郭松龄立刻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少帅,老帅没为难你吧?”
张学良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没有,他终究是我爹。只是委屈你了。老帅的意思,撤去你所有职务,降为少校参谋,留用查看。”
他顿了顿,看着郭松龄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不过你放心,你先委屈在军部参谋处挂个职,等这阵风彻底过去,第三军的指挥权,我迟早还给你。谁也拿不走。”
郭松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少帅言重了。能保住这条命,我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奢求别的。你放心,就算只是个参谋,我也会帮你把第三军看得死死的,绝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两人并肩走到汽车旁,卫兵拉开车门,他们先后坐了进去。汽车缓缓发动,驶离了帅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张学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道:“对了,传武在副官处历练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郭松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个意思。第三军刚经历这场风波,军心还不稳,派几个自己人下去带兵,正好能稳住局面。你想给他放到什么位置?”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张学良转过头,看着郭松龄。
郭松龄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第六师原师长空缺,就让副师长刘伟升任师长,他资历够,人也稳重,能镇得住场子。
原第三团团长王云鹤升任第二旅旅长,朱传武接任第三团团长,驻防山海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山海关是东北的门户,位置至关重要。传武打仗勇猛,又忠心耿耿,把他放在那里,我们都放心。
而且他是你的人,也是我的老部下,第三军的弟兄们都服他,能最快稳住部队。”
张学良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便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回头我就让人事处下命令。”
汽车拐过一个街角,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