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朱传义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锐利的目光稳稳落在张垛爷身上,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威压:“张垛爷,我三哥是第一次跑马帮,道上的规矩、山里的门道,他都不懂,全要仰仗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是老赶垛的,有话就直说,该拿的佣金、该打点的路上关节,全按道上的规矩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朱家绝不含糊,肯定亏待不了你。就只有一样——”
他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我三哥,还有这一整队马帮的人,你得平平安安地给我带回来。
我这个人脾气混,没别的,就看重家里人。钱不钱的无所谓,要是人出了半点差错,别说我不给你张垛爷留面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腰间的武装带,连着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一起摘了下来,往前一推,稳稳放在了朱传杰面前,语气不容反驳:“三哥,这个你带着,路上防身用。遇上不开眼的,别废话,直接崩了他,出任何事,我给你担着。”
朱传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老四,这、这不行!我哪会用这个啊!再说了,带着枪路上也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朱传义挑眉,“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批个条子,也不怕人查。不会用我现在教你,很简单,保险一拉开,对准了扣扳机就行。”
一旁的张垛爷,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顿了顿,小眼睛眨巴眨巴,看看桌上的手枪,又看看一身警服、气场逼人的朱传义,心里咯噔一下。
他闯荡江湖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朱家老四不是嘴上说说的狠角色,是真见过血、手里有实权的硬茬。
他原本还想着,朱传杰是个没出过门的毛头小子,第一次跑马帮,路上能糊弄就糊弄,捞点油水,现在一看这架势,那点心思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连忙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对着朱传义抱了抱拳,语气里半点不敢怠慢:“朱长官,您放一百个心!我张垛爷在这条道上跑了一辈子,靠的就是信义二字!朱掌柜把马帮交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少东家平平安安带回来!”
朱传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有这话镇着,张垛爷绝不敢跟朱传杰耍半点花活。
两人从张垛爷家的土坯房出来,顺着道外坑坑洼洼的胡同往回走。
朱传义抬手正了正警帽,看着身边脚步轻快的朱传杰,才开了口。
“三哥,这趟跑马帮,你心里得有数。首要的不是把货卖个多好的价钱,是跟着张垛爷认认路,学学道上的规矩、山里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刚才在屋里你也看见了,这老头子是个滚了一辈子江湖的老油条,路上要是有什么投机耍滑、藏私玩心眼的地方,你别当场跟他掰扯,更别犯拧。先忍着,等平平安安回来了,我来收拾他。”
他伸手拍了拍朱传杰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恳切:“出门在外,安全比什么都大。人心隔肚皮,这老头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跑了一辈子垛,什么阴损招没见过?
万一他在路上给你使个绊子、玩个花活,你人生地不熟的,再受了委屈、遭了罪,咱犯不上。
钱都是身外之物,赔了赚了都无所谓,只要你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往后想怎么拿捏他,都有的是办法。”
朱传杰闻言笑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被弟弟挂心的暖意:“行,我都知道,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事还能整不明白?”
“我就是怕你到时候犯倔。”朱传义挑眉,一眼戳中了他的性子,“你这脾气我还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万一他真耍了什么花样,你当场跟他呛起来,在人家的地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没事没事,放心吧。”朱传杰连忙拍着胸脯打包票,“我心里有数,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保证不跟他起冲突,安安稳稳去,平平安安回,行不行?”
两人就这么顺着胡同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路上要带的东西、沿途要打点的关节,还有家里菜馆的琐事。
眼看着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街边的铺子都点起了昏黄的油灯,远远就闻见山东菜馆飘出来的酱香与油烟气,没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菜馆门口。
第二天五更天刚过,初冬的哈尔滨还浸在墨色的寒夜里,小西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得胡同口的老树枝呜呜作响。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地上的晨露早冻成了一层白花花的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房檐下挂着细细的冰溜子,在风里晃悠。
朱开山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把狗皮帽子的耳罩放下来捂严,揣着旱烟袋,踩着道边冻硬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朱记货栈赶。
老远就听见货栈门前的马嘶人喊,混着西北风的呼啸。
二十多匹骡马齐刷刷排了半条街,背上都驮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垛子,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都用细麻绳扎死了,防着路上的风雪往里灌。
手腕粗的麻绳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勒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老手扎的垛,没有半点松垮的样子。
张垛爷一身短打,外面套了件磨得发亮的老羊皮坎肩,裤脚用绑带紧紧扎在靰鞡鞋里,鞋里塞满了防潮保暖的乌拉草,正背着个手,挨个检查货垛子。
他时不时伸手拽一拽冻硬的麻绳,拍一拍油布裹得实不实,遇到扎得松的地方,就扯着嗓子骂两句伙计,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挑错的认真劲儿,半点不含糊。
寒风吹得他花白的胡子上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他也不在意,时不时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哈两口白气,搓一搓,又接着弯腰检查。
朱传杰领着小康子和几个伙计,都裹着厚棉袄,戴着露指的棉手套,正踩着梯子,把最后几箱怕冻的山货、药材往垛架子最中间的保温层里码,动作麻利稳当,额头上冒的细汗,一沾冷风就凉透了。
一抬眼看见朱开山走过来,他连忙扶着梯子下来,快步迎了上去,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嘴里哈着大团的白气,笑着道:“爹,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过来了?风这么大,快进屋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