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转身回了楼上客厅,朱开山往太师椅上一坐,手里转着烟袋锅子,抬眼看向朱传义,沉声开口:“老四,这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朱传义往旁边椅子上坐定,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潘家父子,连带他家各商号的掌柜、账房,全让郭署长带回警署了,定的罪名是通匪。”
朱开山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烟袋锅子往炕沿上轻轻一磕,语气沉了几分:“老四,爹说句公道话。潘五爷在咱们菜馆开业这天上门捣乱,是他不地道,先挑的事。
可咱们老朱家做人,得堂堂正正,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诬告陷害、莫须有的罪名,能不用就别用。真要是为了出这口气就用下三滥的手段,那咱们跟他潘老五这种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爹,您放心,这事我真没冤枉他,更没给他胡乱安罪名。”朱传义连忙坐直身子,对着朱开山认真解释,“您是不知道,潘老五跟歇马岭的天外天,暗地里勾勾搭搭十几年了。那天外天是什么人?在周边绺子里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绑票勒索、杀人放火,坏事做绝了!我这次来哈尔滨,其中一项任务,就是端了这伙土匪,清掉跟他们勾连的眼线。”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补充道:“至于潘家,我也没打算赶尽杀绝,就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长长记性,让他们往后不敢再横行霸道、祸害人,至少不会要了他们父子的性命。”
朱开山闻言没再言语,只是划了根火柴点着烟袋锅子,吧嗒抽了两口。缭绕的烟雾里,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
旁边的朱传文早就按捺不住,眼睛直勾勾盯着朱传义身上挺括的警服,凑上前满脸好奇地问:“老四,你这一身官服穿着,到底是当了个什么官啊?我看刚才那魏警长,对你点头哈腰的,大气都不敢喘。”
朱传义笑了笑,随口道:“不算什么大官,就是东省特别区警察总管理处的一等巡长。”
朱传文眼睛瞪得更圆了,连忙追问:“那这官,跟这道外警察署的郭署长比,谁大谁小啊?”
“论级别,大体上跟分署的署长平级。”朱传义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只是我隶属总管理处,是省城里下来的,天然高着半头。”
“那也不小了啊!”朱传文瞬间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喜滋滋地转头对着朱开山道,“爹!您听见没!老四这才出去一年,就混到这份上了!这回咱们家官面上也有自己人了,往后这道外街面上,我看谁还敢给咱们老朱家甩脸子、使绊子!”
朱开山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朱传义,语气郑重:“老四,你当了官,走什么路,爹管不了太多,也信你有分寸。但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老朱家闯关东闯了一辈子,靠的是堂堂正正、对得起天地良心。但凡让人戳脊梁骨、亏心丧德的事,你半件都不能干。”
朱传义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道:“爹,您放心,儿子记住了,绝不给咱们老朱家丢脸。”
回到自己屋里,那文早给朱传义打来了温热的洗脚水,搬了个小凳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给他搓着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墙角摞着的一大两小三个木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三个箱子里装的什么啊?看着沉得很,抬上来的时候两个警察都费了半天劲。”
朱传义接过她递来的粗布巾擦着脚,嘴角勾了勾:“想知道?自己打开看看不就得了。”
那文白了他一眼:“跟我还打哑谜,看看就看看。”说着端起洗脚水出门倒了,回来在布巾上擦干净手,快步走到墙角,先掀开了最上面那个小巧的檀木箱。
箱盖刚掀开一条缝,金灿灿的光就晃了眼。那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啊”了一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向朱传义,声音都压得发颤:“传义!是金条!整整五根大黄鱼!”
朱传义正脱着上衣,头也没抬:“别大惊小怪的,别的箱子里还有呢。”
“还有?”那文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伸手拉开下面第二个小箱子,看清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惊得手都抖了,嘴里喃喃数着:“一、二、三……我的妈呀!这箱更多!整整二十五根大黄鱼!”
朱传义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心里也有点意外。他之前只听郭署长说箱子里是从潘家起出来的赃物,只当是些大洋,没往心里去,没想到郭署长这么上道,送来的全是实打实的金条。
想来也是,这老狐狸定是把潘老五家压箱底的现钱全抄了,就连送他的那五根见面礼,多半也是拿潘家的钱借花献佛,半分不心疼。
他伸手把两个小箱子搬下来,稳稳放在桌上。那文的目光又落在了最底下那个最大的木箱上,声音里带着点不敢信的期待:“传义,这个大箱子……不会也全是金条吧?”
朱传义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美事呢?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掉钱眼里了?真要全是金条,那郭署长不得疯了?”说着伸手掀开箱盖,里面全是用油纸和红纸封好的大洋,一封封码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粗粗估算下来,少说也有一万块。
那文看着满满一箱子大洋,忍不住咋了咋舌,脸上的惊喜慢慢褪了点,凑到朱传义身边,压低声音问:“传义,这么多钱,咱们就这么收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事,放心吧,我心里有谱。”朱传义拍了拍她的手,“这些钱别跟家里其他人说,明天我找个稳妥的钱庄存起来。”
那文连忙点了点头,伸手把箱子一个个盖好,推回了墙角。
“行了,天也不早了,赶紧睡吧。”朱传义说着吹灭了炕桌上的油灯,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两人脱衣上了炕,那文蜷在朱传义怀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还是有点不踏实,小声道:“传义,我这心总有点不落底。要不……你明天跟咱爹商量商量?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心里比咱们有数。”
“真没事。”朱传义搂紧了她,声音沉稳,“我既然敢收,就兜得住。再说了,这些钱也不全是咱们的,回头还有一部分要往上交。别胡思乱想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