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外西门脸儿,是整个滨江城最热闹的所在。
一街商铺鳞次栉比,饭庄的幌子挑得老高,绸缎庄的绫罗绸缎在风里飘着亮彩,杂货铺堆得琳琅满目,扎纸铺、成衣铺、剃头挑子、澡堂子挨肩擦背,一块挨一块的木牌招牌、红纸广告晃得人眼晕。
街面上人潮熙攘,客商进出络绎,摆摊的、开跤场的、耍杂耍卖艺的、弹弦卖唱的、挎着木盒卖烟卷的、支起布幌拉洋片的,还有沿街叫卖小吃的、挎篮讨生计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车马声响,闹得热气腾腾。
朱开山一家,便是从齐齐哈尔一路走来,最终扎在了这条繁华街上,盘下铺面,要开一间属于自家的山东菜馆。
这天正是挂匾的日子。
几个精壮伙计合力将写着“山东菜馆”的黑漆金字匾额举到门楣上方,朱传文挽着袖子,在底下踮脚指挥,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
“左手再往下点,哎,往这边靠靠……”传文扯着嗓子喊。
伙计们依着他的话挪动匾额。
“哎,对……好!就这么着!”
一旁的文他娘笑得合不拢嘴,眉眼间全是喜气,四下里打量着这条街,怎么看怎么舒心。
朱开山叼着烟袋杆,瞅着媳妇这模样,打趣道:“瞧你这模样,心里头怕是敲开花锣了吧?”
文他娘白他一眼:“明儿个菜馆就开张了,还不兴我笑一笑?”
“当初在齐齐哈尔的时候,我一提要来哈尔滨,你就撇嘴,说我瞎折腾。”朱开山笑着揭短。
“你本来就爱折腾。”文他娘嘴硬,语气却软了下来。
旁边的鲜儿轻声搭话:“娘,这哈尔滨,确实比齐齐哈尔热闹多了。”
朱开山望着街上的人潮,语气笃定:“那是自然,中东铁路打这儿过,南来北往的人都往这儿聚,能不热闹?热闹地方,才好做生意。文他娘,你就瞧好吧,往后让你舒心乐呵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文他娘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图啥大富大贵,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图个安生日子。”
正说着,老三朱传杰领着个小伙计掀帘走进来。
自打夏元璋出事、家里接连经历变故,又一路北上奔波,传杰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他接了夏元璋的衣钵,自己开了间货栈,身边跟着个叫小康子的伙计帮着打理柜上的事。
朱开山抬眼瞅见他,开口道:“三儿,你不忙活你那货栈,跑这儿来干啥?”
传杰笑了笑:“大哥这儿不是要开张嘛,我怕人手不够,把小康子也带来了,要是还忙不过来,我就让货栈那边再过来几个人搭把手。”
朱开山摆了摆手:“不用,这边有你大哥盯着就行,你管好你自己的货栈便是。对了,你那马帮的事儿,张罗得怎么样了?”
“货差不多备齐了,找了个姓张的垛爷,正跟人谈脚钱呢。”传杰回道。
“赶早不赶晚,做买卖倒腾货,讲究的就是一个早、一个快。”朱开山叮嘱。
“儿子记下了。”传杰应着,又从怀里掏出几包小药包,“对了爹,我刚才在街上买了些刀伤药。”
朱开山微微挑眉:“刀伤药?”
“马帮走山道,备不住遇上啥磕磕碰碰,或是山匪剪径,先备着以防万一。”传杰解释,“这药可灵了,说是刀砍的口子抹上就好,一包才两毛钱。”
朱开山接过一包,拆开捻了捻里面的粉末,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一皱:“这哪是什么刀伤药,就是白灰。”
传杰一愣:“这明明是粉色的啊……”
“死心眼儿?”朱开山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人家就不会掺点颜料糊弄你?”
爷儿俩正说着话,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掀帘进屋,对着朱开山拱手一揖,客客气气喊了声:“老掌柜的。”
朱开山抬眼打量对方:“您是……”
“您是朱开山吧?”那人笑着问道。
“正是。”朱开山点头。
来人又追问:“您就是当年在山东老家,领头闹义和团杀洋鬼子的朱开山?”
朱开山细细打量对方片刻,缓缓道:“阁下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刚听咱山东老乡说的。”那人连忙道,“我就在街那头开杂货铺,姓刘。”
朱开山当即抱拳拱手:“原来是刘掌柜,失敬。”
刘掌柜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就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朱掌柜刚在这条街落脚,往后还得互相照应。”
朱开山笑道:“那是自然,往后还请刘掌柜多多指教。”
刘掌柜神色微微一正,压低了声音:“指教谈不上,咱都是山东老乡,我在这街面上混了十几年,有些话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您心里也好有个底。”
朱开山眼神微凝:“哦?那敢情好,刘某但讲无妨。”
“老掌柜的,您有所不知,在这条街上做买卖,可没那么容易。”刘掌柜叹了口气。
朱开山淡淡道:“不容易我早想到了,这年头,想好好活着,在哪儿都不容易。”
“您不知道,这条街邪性着呢!”刘掌柜凑近了些,“尤其是那些热河人,奸滑得很,心眼一肚子坏水。您知道街那头开绸缎庄的潘五爷不?”
“潘五爷?”朱开山摇了摇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号。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大半是山东人和热河人,早早分成了两帮。热河帮的领头的,就是这个潘五爷。”刘掌柜压低声音,“他手里开着好几处买卖,货栈、首饰店,最大的就是那间绸缎庄。这人交游广阔,地面上的人脉深着呢,上到官府衙门,下到三教九流,他都能说上话。”
“有他撑着腰,热河人凡事都要压咱山东人一头。他家但凡有个婚丧嫁娶、大事小情,咱山东人都得上份子,不上,往后就没好果子吃。每逢官府要捐要税,潘五爷就变着法儿摁着咱山东人多担,替热河人分担。平日里,只许热河人到咱山东人的店里赊账,不许咱山东人去他们店里欠账。就算赊了账,也常常少还,甚至干脆赖账不还,霸道得没边儿!”
朱开山捏着烟袋杆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嘴上却淡淡道:“还有这样的道理?”
“我这可是句句实话,半点儿虚的都没有。”刘掌柜一脸恳切。
朱开山没再多言,只是慢慢往烟袋里装着烟丝,心里早已把刘掌柜这番话,细细掂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