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东北讲武堂第四期新生正式入堂报到。
三百余名学员兵齐聚操场,列队肃立。
前排八十名是从各部队选拔的现役军官,个个身姿笔挺如松,军姿标准规整,纹丝不动。
后排二百余名青年学生兵,虽都铆足了劲挺胸抬头,竭力摆出最精神的模样,可终究没经受过系统操练,站姿仍是参差不齐,多少透着些松散与生涩。
唯有朱传义,在这二百多人里格外扎眼,当真称得上鹤立鸡群。
他挺胸、抬头、收腹,身姿挺拔端正,站在原地如钉入地面一般一动不动,标准的军姿丝毫不输前排的现役军官,在一众略显杂乱的身影里,一眼便被凸显了出来。
一名中队长捧着花名册,大步走上操场高台,目光如炬,自上而下扫视着台下三百余名学兵,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名分班,三百余名学员兵被统一编为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下辖十个小队,番号依次排布。
分班与专业划定随即落定:
三百余名学兵分作三队,一中队全为步科,三中队下辖骑科、工科、辎重兵科,而炮科和步科剩下的人员统一编入二中队。
朱传义本就凭着从德国洋行保镖身上获取的德式陆军操典与军械基础,填报志愿时弃步科、专报炮科,此番自然顺理成章,被分到了二中队五班。
各中队划分完毕,便由各自中队长带队,前往所属寝室区域。
刚到二中队寝室前的小操场,中队长当即下令整队立定,当着全体炮科学兵的面,逐一指派了各小队队长,也就是讲武堂里俗称的班长。
朱传义所在五班的班长,名叫伍大勇,是个从部队里选上来的现役军官,年纪也就二十三四岁。
他面相憨厚,身子敦实,个头不高,是典型的五短身材,可往那一站,便透着一股实打实的悍劲。一身腱子肉把军装撑得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常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硬身板,一开口更是粗声大嗓,震得人耳朵微微发嗡。
后来跟伍班长混熟了,朱传义才慢慢知道,他那大嗓门不全是天生的,大半是常年打炮给震出来的。
炮科终日与火炮为伴,膛口轰鸣震耳欲聋,就算有防护,日子久了耳朵也难免受影响。整个炮科里,就没几个人听力还跟常人一样灵敏,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炮兵特有的耳背,说话也个个都习惯了扯着嗓子。
中队长分派完毕,当即沉声大喝:
“解散!各班长带本班学员入寝,放好行李立刻出来集合,随我去军需处领取军装被品!”
一声令下,伍大勇当即扯着大嗓门招呼五班:
“五班的,跟我跑!”
众人跟着班长小跑着冲进寝室,匆匆将行李铺盖扔到床位上,又忙不迭地往外冲。
最先利索站回队列的,都是那些从部队里来的老兵、军官学员,动作齐整,半点不乱。
可新来的学生兵就差远了,你撞我、我挤你,慌慌张张跟一群没归圈的鸭子似的来回乱窜,队形乱得一塌糊涂。
中队长站在一旁,脸色越等越阴沉。
整整折腾了快十分钟,队伍才勉强收拢整齐,场间也终于鸦雀无声。
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便带队,朝着军需处走去。
军需处内堆着如山的被装,空气中飘着布料浆洗后的干涩气息。
炮科学兵按班列队上前,依次报号领取备品。
轮到朱传义,他立定行礼,报上姓名与学号。
军需官核对名册无误,便将一应备品逐件递出,码得整整齐齐:
一身土黄色奉军制式学生军装、一顶圆顶军帽、两条藏青绑腿、一床薄棉被、一方褥子,另有搪瓷饭盒、军用水壶、擦枪布、腰带、绑腿绳各一件。
物件虽不华贵,却件件浆洗干净。
等人全部领完,队伍再次集合。这一次比刚才整齐了些,却依旧透着慌乱。
中队长站在队前,冷着脸厉声训话:
“进了讲武堂,就没有老百姓,只有学兵!炮科是军中重器,连队列、内务都站不整齐、做不明白,日后还怎么操炮、怎么打仗?!”
回到寝室,众人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土黄色军装。
大家七手八脚把军装套在身上,你瞅瞅我的肩章,我看看你的腰身,一个个脸上都透着新鲜劲儿,眼神亮得很。
伍大勇看着眼前这群半大小子,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巴掌,大嗓门一喊:
“好了,都别闹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伍大勇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翘,带着点憨厚的满意:
“别说,一个个穿上军装,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话锋一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下面,我来教你们怎么打绑腿。
军人,头一条就是要讲究着装,着装就是咱们的脸面。
而在这里头,打绑腿,就是重中之重!”
伍大勇说着,从自己床头抽出两条藏青绑腿,往床板上一铺,动作麻利得很。
他单膝跪在床上,挽起裤脚,露出结实的小腿,一边做一边扯着嗓子喊:
“都看仔细了!绑腿不是瞎捆,要从脚踝开始缠,一圈压一圈,松紧必须适中——松了跑两步就滑,紧了勒得血脉不通,半天就能把腿废了!”
一套动作下来,小腿绷得笔直利落,裤脚服服帖帖,整个人看着都精神半截。
伍大勇怕众人记不牢,索性放慢动作,一字一顿把绑腿全套动作要领喊得清清楚楚:
“都给我瞪眼看、竖着耳听!绑腿这么打,一辈子不跑偏——
第一,先把裤脚齐齐挽到膝盖下方、小腿最粗处以上,裤缝捋直,不能有褶皱,不然缠上必磨腿!
第二,拿绑腿时,一头折出两指宽的小边,这头先压在脚踝骨正前方,第一圈必须勒紧、贴死皮肤,这是根,根松了,整根绑腿白打!
第三,从脚踝开始,一圈压半圈,螺旋着往上缠!每一圈都要扯平,不能打褶、不能拧麻花,力道要匀——勒得你小腿微微发紧,但不麻、不胀,这才是正好!
第四,缠到小腿肚下方就停,千万别缠过腿肚最鼓的地方!一压住腿肚,跑两步就抽筋,搬炮弹时腿直接废!
第五,缠到最后,把绑腿尾端折成三角,狠狠塞进上一圈的绑腿缝里,塞死、卡紧,任凭你跑跳、爬炮架、蹲起,它都绝不能滑、不能散!
最后再记一句:咱是炮兵,天天搬弹、架炮、长途机动,绑腿就是咱的第二层皮!紧而不勒,牢而不磨,这才叫军人的绑腿!”
说罢他往床边一靠,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练习。
朱传义把每一个要领都记在心里,从脚踝起圈、压边、缠紧、收尾,做得一丝不苟,绑腿缠得平整笔直,服帖又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