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还在噼啪地烧着,少年静静躺在火边,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秀儿,艰难地抬起干柴似的细胳膊,气息弱得像要断了。秀儿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躺在这儿啊?”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眼巴巴望着她,抬起的胳膊慢慢垂了下去。
秀儿心一软,咬着牙,硬是把这半大孩子背回了韩家。
韩老海一冲进秀儿的屋,就急得劈头盖脸问:“秀儿!这是谁家的孩子?你从哪儿领回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秀儿小声答道。
“你这个傻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就敢往家背?人在哪儿,我看看!”
韩老海凑上前一瞧,当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拍着大腿惊呼:“我的娘哎!这不是个小鬼子吗?到底是咋回事啊!”
“爹,我回家路上看见几个穿铁路服的日本人要烧他,我喊了一嗓子,他们就跑了。我看他还有气,就背回来了。”秀儿怯生生地说。
韩老海气得直跺脚,指着她骂:“傻!你真是个傻狍子!你惹下大祸了知不知道!”
秀儿懵了:“爹,我惹啥祸了?”
“傻到根了,没救了!”韩老海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少年一眼,“惹祸了!这帮人是南满铁路的日本人,这小崽子也是个日本娃!你看他这样,铁定是染了瘟病,八成是虎列拉!日本人为啥要烧他?怕传染!你倒好,把个瘟神往家领!”
秀儿这才回过味来,心里一阵阵发慌。
韩老海一挥手,朝外面喊:“小丁!叫几个伙计过来,把这个小日本给我扔出去!”
“爹!他还喘气呢,你看他还睁着眼看咱啊!”秀儿连忙拦在前面,眼圈都红了。
“管不了那么多!别把全家都传染了!”韩老海铁了心,“从哪儿捡的,就给我扔回哪儿去!”
几个伙计应声进来,抬着少年就要走。少年无力地挣扎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秀儿,又一次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拽住了她的裤脚,死活不肯松开。
朱开山背着手,在屋里缓缓踱着步子,脸色沉凝。
那日本少年仰躺在椅子上,气息微弱,文他娘正小心翼翼给他喂水、擦脸,秀儿和鲜儿在一旁搭手,忙前忙后。朱传文站在一边,缩着脖子,眼神躲闪,默默盯着父亲的背影。
秀儿眼圈微红,声音怯怯的,满是愧疚:“叔,婶儿,给你们添大麻烦了……我实在没法子,爹要把他扔出去,可他死死拽着我的裤脚不放,还有一口气在,我真舍不得啊……”
朱开山停下脚步,看向文他娘,声音平稳:“他娘,你拿个主意。”
文他娘愣了一下:“要俺说?”
“你说句话,定个准谱。”
文他娘把毛巾一撂,抬眼说得斩钉截铁:“那就留下!”
一屋子人全都愣住,齐刷刷看向她。
“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要他是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咱就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做人的本分!”
传文一听,急得往前凑了凑:“娘!他有传染病啊,万一传染全家可咋整!”
“俺照看他!要传染,先传染俺!”文他娘眉头一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就这么定了!”
朱开山点了点头,沉声道:“都听见了吧?你娘说得在理。飞禽走兽丢了一只,还三鸣而寻、四鸣而别,何况是活生生的人?鲜儿,你咋看?”
鲜儿在一旁轻声接话:“爹、娘说得都对。”
“别愣着了!”文他娘立刻吩咐起来,“鲜儿,赶紧把西头闲屋收拾出来,把炕烧得滚烫!传文,马上去请先生过来瞧病!”
一家人立刻忙活起来,少年瞪着一双惊恐又茫然的大眼睛,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
没多久,先生开了药。秀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汤,坐到炕边,轻轻舀起一勺,递到少年嘴边。可少年紧紧闭着嘴,眼神警惕,死死盯着药汤,怎么劝都不张口。
“婶儿,他咋就是不张嘴呀?”
文他娘走过来,柔声劝了几句,少年依旧执拗。文他娘忽然一拍大腿,笑了:“哦,俺明白了!这小日本娃,可够精的,怕药里有毒!”
说罢,她自己先舀了一口,咽了下去,再递到少年嘴边。这下,少年才慢慢张开嘴,乖乖喝了下去。
文他娘摸着他枯瘦的头,叹道:“孩子,毒不死你。你们日本人,咋就这么多心眼呢?你爹娘呢?不要你了?没事,他们不要你,俺要你。等你病好了,俺就送你回家,找你亲爹亲娘去。你叫啥名啊?”
少年却闭上眼,一言不发。
文他娘摇摇头,朝外喊:“传文!把木澡盆子搬进来!鲜儿,水烧热了没?先生说了,一天洗一回热水澡,去火、除菌!”
她说着便走出屋。传文捂着鼻子,拖来一个大木盆,“哐当”往炕下一放,扭头就想跑。
“秀儿,俺还有活儿,你给他擦擦脸就中了!”
“大哥,你走了谁给他洗呀?”
传文头也不回,摆着手跑得飞快:
“你把他扔盆里烫烫就行了!”
秀儿无奈地看了看少年,试了试水温,才轻轻把他抱进澡盆。
没过多久,朱传文穿着厚皮袄,缩在院子里收拾农具,冻得哆哆嗦嗦,喷嚏一个比一个响,震得院子都仿佛跟着颤。
秀儿走过来,担忧地问:“大哥,你咋了?”
“坏了!”传文哭丧着脸,“八成是被那日本孩儿传染了!你还来干啥?”
“我不放心他,过来看看。”
“快去快去,小心着点!”
秀儿转身进了小屋。朱传武从正屋走出来,喊他:“大哥,大叔叫你进屋吃饭。”
传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唉声叹气:“不吃了不吃了!俺被传染了,得伤寒了,怕是活不成了……”
正说着,朱开山从屋里走了出来,望着蔫头耷脑的传文,沉声问道:“怎么这两天没精打采的,连饭都不肯吃了?”
传文缩着脖子,有气无力地应:“嗯……浑身不得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