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城外三十里,野狼谷。
寒风刮过谷口,割在脸上生疼。
孙承宗的大军驻扎在谷口,士兵们裹紧盔甲,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远处蓟镇城楼上,叛军的旗帜在昏暗的火光中摇曳,风一吹就晃,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叛军的身影,杂乱无章。
“魏官正,你在朝堂上说的建议皇上都允了……那现在……你说的雾呢?”
孙承宗披甲按剑,看着远处眉头紧锁。他心里急,却不敢表露太多。
崇祯也是急了,蓟镇兵变震动京师,边防洞开,他立刻再次启用了孙承宗,任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让这位老将去平叛。孙承宗起起伏伏多年,早已看淡官位,此刻他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蓟镇的局势。
他抬头看着夜空,繁星稀疏,月色昏暗。
明日便是朝廷给出的最后期限,若不能平叛,他这总督之位丢了无所谓,可蓟镇万余将士,本是保家卫国的兵,一旦彻底沦为叛贼,必死无疑。而蓟镇有乱,关外的后金军随时可能南下,后果不堪设想。他握紧剑柄——不能输,也输不起。
魏文魁轻轻松松地坐在火堆旁,面前摆着几块被火烤得发烫的鹅卵石,旁边还有一盆冷冷的井水。他伸手摸了摸鹅卵石,确认温度够了,又试了试井水的凉度,心里有了底。
他早就算准了这几天气象,知道大雾必然会出现,只是在等时机。
他将石头丢进水盆,嗤啦一声,水汽瞬间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督师,看这地上的霜。”魏文魁指了指草尖上那层薄薄的白霜,“白天暴晒,地气蒸腾,入夜后寒潮南下,这野狼谷又是喇叭口地形,水汽聚而不散。不出两个时辰,这天就要‘变’了。”他语气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这是最基础的气象规律。
孙承宗身后的副将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满是不屑和质疑:“魏大人,咱们打仗靠的是刀枪,是将士们的拼杀,不是靠你在这儿玩水、说大话。明早有大雾,谁信?若是因为你的话耽误了军机,延误了平叛,这个罪责,你吃得起吗?”他打心底里不信,折个年轻的钦天监官员能懂打仗的事,定是纸上谈兵之徒。
魏文魁抬头,眼光在那副将脸上停留了半秒,神态淡然,并未生气,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time will tell,事实会证明一切。
“信不信随你,但东西必须按我说的准备。”魏文魁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三十口大水缸,百丈铜皮,还有那几十车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少一样,这仗就没法打。”这些东西是心理攻势的关键,缺一不可。
孙承宗盯着魏文魁看了许久,他知道魏文魁之前算准白虹贯日,有真本事。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与其硬攻造成大量伤亡,不如信他一次。他果断下令:“严格按他说的办!传我命令,立刻让人筹备,不得有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搬水缸、运铜皮、抬馒头,谷口的压抑气氛,稍稍缓解了几分。
……
寅时二刻,天地间果然变了色。
起初只是一缕薄烟,从山谷深处飘出,转眼间,浓稠的白雾喷涌而出,迅速蔓延,遮天蔽日。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人畜不分,连身边的士兵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真……真起大雾了!”副将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先前的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魏文魁还真的算准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
魏文魁站在雾气中,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微微点头,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尽在掌握的平静。
“督师,开始吧。”
随着魏文魁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行动,将几十口大缸倒扣在山谷两侧的斜坡上,又按照魏文魁的指挥,将铜皮卷成的长筒接在缸底,形成了一个简易却巨大的扩音阵列。
“蓟镇的弟兄们——”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开口喊话。他的声音在扩音阵列的加持下,经过山谷的回响,变得宏大、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的云端降临。穿透浓雾,传到蓟镇城头。
“老夫孙承宗,回来了!”
城楼上的叛兵正惶惶不安,连日来的饥寒交迫,加上叛乱后的恐惧,让他们早已没了最初的心气。突然听到这熟悉又威严的声音,个个吓得失了神,手里的兵器都差点掉在地上。
“是老帅!老帅显圣了!”有人颤抖着喊道,流露出敬畏和慌乱。他们大多是孙承宗当年带过的兵,对这位老帅,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信服。
“这雾……这是天意啊!老帅回来,是天意要我们回头!”另一个叛兵喃喃说道,心里的防线,瞬间松动。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味顺着湿润的雾气,精准地飘向城头。那是魏文魁算准了风向,让士兵们将刚出锅的馒头摆在风口,香气顺着雾气,送到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鼻子里。
叛兵们多日没吃过饱饭,对食物香气特别敏感,闻到这麦香味,肚子都叫了起来。饥饿和敬畏交织,心里的抵抗快速瓦解。心理攻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城门在浓雾中吱呀一声开启,没有抵抗,没有厮杀。叛兵们放下兵器,一个个走出城门,低着头,脸上满是愧疚和迷茫。
孙承宗率精锐入城,手里捧着那把象征皇权的尚方宝剑,神色威严。魏文魁策马随行,目光扫过街道,观察着局势。
街道两旁,尽是丢弃的兵刃,杂乱地堆在路边。乱兵们缩在墙角,眼神中透着迷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没人再敢反抗。
“孙督师,不可轻敌!”巡抚王应豸被救出时,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他抓住孙承宗的衣袖,急促地喊道,“这军中混进了奸细!是他们煽动兵变,不然士兵们绝不会反!”他说有奸细,只想浑水摸鱼,推卸自己的责任。
孙承宗面色一沉,此时雾气未散,视线受阻,若奸细真在人群中暴起发难,确实后果不堪设想。他压低声音,转头询问魏文魁:“魏官正,如何识得奸细?”
“孙督师,此次兵变纯粹就是因为长期欠饷,又安抚不足导致。信我。”魏文魁压低声音回复,语气笃定。
此刻的魏文魁心似明镜,史料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丫的王应豸做的好事,裁汰兵额、克扣军饷与抚赏银,引起士兵不满后,反而指使中军弹压,才激起了更大规模的哗变。最后士兵冲击官府、拘禁官员,局势才彻底失控。你现在想借口有奸细来推卸责任,减轻自己的罪责,门都没有!他心里不屑,却没有当场点破,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局势,后续再慢慢算这笔账。
……
三日后,捷报传回京师。
“蓟镇大捷,孙承宗单骑入城,在魏文魁建议下顺利结束叛乱,未伤一兵一卒,叛兵尽数归降。”
这份奏折在内阁引起了轩然大波,官员们议论纷纷。
周延儒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奏折抄件,神色微动。他知道魏文魁能干,能算天象、能搞贸易,却没想到这小子能在军事上也有如此建树,能给孙承宗提出正确建议,顺利平叛。他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没看错人,魏文魁越是能干,对他入阁拜相就越有利,这步棋,他走对了。
而东林党一脉,此时却陷入了沉默。他们已经视魏文魁为眼中钉,没想到魏文魁竟有如此本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吏部侍郎钱谦益坐在书斋里,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桌上的捷报,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盘算。
“魏文魁这历官,能算准天时,还能给军队正确的建议,是个难得的人才。”钱谦益的面露思考之色,“虽然之前他帮温体仁打压过我们,算是给温体仁当了刀子,但此子有大本事,不能为敌,还是应为我所用。若能拉拢他,对我们东林党,百利而无一害。”他心里已经有了拉拢魏文魁的念头,不想让这样的人才,继续依附周延儒。
此时的魏文魁,正坐在回京的马车上。
马车颠簸,他却毫不在意,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闭目养神,脑子里复盘着蓟镇平叛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
对局势的掌控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蓟镇平叛,不仅帮他在军中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孙承宗的信任,还让他在朝堂上的分量更重,无论是周延儒,还是东林党,都不能再轻易忽视他。
马车继续前行,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魏文魁睁开眼,目光坚定。他知道,蓟镇只是个开始,这大明早已千疮百孔,修历、改制、整军、理财……
后面的事,还有很多,有得自己好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