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若有所思地问魏文魁:“白虹贯日,是否乃主奸臣在侧,蔽塞圣听之兆?”
魏文魁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来自何处。
有东林党官员的恐惧,有中立官员的惊疑,但更多的,是东林党核心成员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杀意。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已经彻底站到了东林党的对立面,可他半点不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激化矛盾,才能给崇祯借天象分权的理由。
“陛下,臣司天监,只观天象,不察人心。”魏文魁躬身,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意,“按《乙巳占》载,白虹贯日,确主‘臣谋其君,兵戈将起’。天象已现,臣不敢隐,故据实以奏。至于谁为奸臣,那是吏部与陛下的事,非臣司天之职。”
崇祯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龙椅扶手,指腹蹭过冰凉的木纹。他心里很满意,这魏文魁倒是一点不越界,知道自己的本分。
魏文魁当然清楚分寸。他站在原地,垂着眼,一个钦天监观天的官,立身之本是天象测算,若是表现得政治倾向性十足,主动指认奸臣,那只会立刻失去皇帝的信任,甚至可能被皇帝当作朝臣党争的棋子,用完就弃。他只说天象,不涉人事,既尽了职责,又把决定权交还给崇祯,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韩卿,钱卿,你们怎么说?”
崇祯的目光转向站在前列的韩爌和钱龙锡,语气平淡中带着疏远。
韩爌缓缓抬起头。
这位首辅大人此刻的脸上没有惊慌,甚至一丝汗迹都看不见,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天象,与他无关。他经历过太多朝堂风浪,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稳住阵脚,才能有反击余地。
他伸出手,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种读书人骨子里的矜持,也透着首辅的沉稳底气。东林党不能倒,他身为首辅,必须守住东林党的根基。
“回陛下。”
“天象示警,臣等身为辅臣,自当闭门思过,修省德行。然……”
他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冷,扫向魏文魁:“若仅凭一介钦天监小官的片面之言,便定下‘蔽塞圣听’的重罪,那臣斗胆请问陛下,这祖宗家法、大明律例,是否以后都要让位给这‘星宿占卜’之术?”
这一招,叫“偷梁换柱”。他心里打得清楚,崇祯最看重祖宗家法和大明律例,把政治斗争引向“祖制”与“规矩”,既能化解天象带来的危机,又能将天象所示的内容归类到不合规矩的范畴,逼崇祯权衡。
钱龙锡立刻心领神会,也清楚此刻必须跟上。他向前跨出一步,长揖及地,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急切。“陛下!魏官正能测天机,固然是国家之幸。但天象玄奥,古往今来释义千百种,并非只有一种说法。若由于天象便说谁是奸臣,谁就是奸臣,那这朝堂之上,岂非纲常混乱?”
钱龙锡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刻意的激昂,好似在为朝堂纲常担忧。
“今日能指着首辅说是奸臣,明日,是否能指着这乾清宫,说龙气有变?!”
这是诛心之言。
钱龙锡心里清楚,崇祯多疑,最忌讳有人觊觎皇权、妄议龙气。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将水搞混,冲淡白虹贯日的巨大威力,同时提醒崇祯:魏文魁这把刀太快了,连你这个皇帝都可能被他伤到。
崇祯闻言一震,眉头猛地皱起。
他的多疑性格让他下意识地看向魏文魁。钱龙锡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可以利用魏文魁对付东林党,却绝不能容忍一个能通天象的人,有威胁皇权的可能。
魏文魁冷笑一声,心里门清。果然是老狐狸,一开口就把他架在火上烤,既想化解自身危机,又想借皇帝的多疑来攻击他。可魏文魁早有准备,这种场面,早就预料到了。
“钱大人此言差矣。”
魏文魁踏前一步,身上的玉佩随着动作晃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心平气和道:
“下官测的是天,说的是理。至于谁是奸臣,谁在蔽塞圣听,下官说了不算,老天爷说了也不算。”
他转过身,对着崇祯深深一拜,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只有陛下的眼睛,才看得清这满朝朱紫,谁在忧国忧民,谁在结党营私!”
魏文魁这记马屁拍得极响,却又极硬。
他心里清楚,崇祯最恨的就是官员结党营私,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皇权,这话既给足了崇祯面子,又直接勾起了他痛恨党争的心,同时把判断奸臣的裁判权,稳稳踢回给了崇祯。
“够了。”
崇祯一拍龙案,声音拔高。脸上的神色变得严厉,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借天象之事,打压东林党气焰,扶持周延儒和温体仁,实现朝堂分权,坐稳自己的皇权。
“韩爌,钱龙锡。朕不罢你们的官,也不治你们的罪。”
崇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但既然上天示警,说明这朝堂确实该清扫一下了。”
“吏部、户部,那几个空了半年的缺,朕看周延儒和温体仁举荐的人就不错。韩卿,你身为首辅,想必不会阻拦朕‘任人唯贤’吧?”
韩爌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他知道,崇祯这是在借机分权,搞平衡之术,不责备他,不罢他的官,却要分走他手中的权力,还要当众打他的脸,让他颜面尽失。这种境地,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崇祯的话,看似询问,实则不容拒绝。
“臣……遵旨。”
韩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沉稳褪去,多了几分疲惫,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在这一局上,东林党输了,输在了一个“势”字上。魏文魁借了天的势,崇祯借了魏文魁的势,而他韩爌,只能守着那点残破的规矩,苦苦支撑。
散朝后,官员们陆续离去,皇极殿广场上渐渐空旷下来。
韩爌走得很慢,脚步沉重,钱龙锡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低声问道:“首辅,就这么算了?任由周延儒和温体仁安插人手,分我们的权?”
“算了?”
韩爌冷哼一声,眼神显出一些狠戾,也是首辅的底气:“去告诉吏部王永光,周温举荐的那几个人,不管是进工部还是户部,所有的文书、印信、钱粮拨付,都给老夫按规矩‘慢慢’审。”
“他魏文魁能算天,能测天象,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算得出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能不能算得出老夫的手段。”他心里盘算着,明着对抗不行,便用官场的规矩拖延,让周、温举荐的人迟迟无法上任,拖垮他们的锐气。
“还有。”
韩爌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巍峨的皇极殿,眼神复杂,有些不甘:“去查魏文魁的籍贯、亲属、师承,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软肋。”
“这大明朝,是朱家的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还轮不到一个看星星的说了算。”
……
魏文魁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韩爌和钱龙锡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他心里清楚,今日的天象只是开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或许皇帝并未觉得自己有了立场,只是想借他的手平衡朝堂。可东林党那边,肯定已经把他当成了死敌。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中立可言,要么站在东林党对立面,要么被他们吞噬。
这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刀刀见血;没有硝烟弥漫,却随时会粉身碎骨。
魏文魁想起密室里的笔记本电脑,想起里面记载的知识和谋划……眼神渐渐坚定。
他不是孤军奋战,他有别人没有的依仗。
“老狐狸们,咱们慢慢玩。”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半分惧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