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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6月,是最难熬的一个月。

月初,我的五斤玉米面就见底了。

最后那点,我一天只吃一小把,混着挖来的野菜煮成糊糊。但再怎么省,也撑不到月底。

到六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是没有东西吃——是舍不得吃。剩下来的那点玉米面,我想留给娄晓娥。她比我更瘦,脸色比我更差。

但她不肯一个人吃。

向东,你先吃。

你先吃。

我们两个推来推去,最后把仅剩的那点玉米面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然后,彻底没了。

1960年6月,北京街头。

没有了粮食,我开始到处找吃的。

野菜已经挖不到了——城里能挖的地方都被人挖遍了。树皮也没了——能剥的树早就被人剥光了。

我开始吃。

所谓的,就是观音土。这是一种白色的黏土,在北京的郊区能找到。我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郊外,装了一袋子观音土回来。

观音土不能多吃。它不消化,吃多了会腹胀,严重的会导致肠梗阻。

但它能填肚子。

我用观音土混着仅剩的一点红薯叶子,做了一个。味道像是在嚼沙子,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但我还是吃了下去。

吃了之后,肚子确实不那么饿了。但那种感是假的——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块石头。

1960年6月,发放点。

发放点的糊糊,也越来越少了。

6月中旬的一天,我去排队,发现队伍比以往更长了。工作人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看锅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给了我小半碗。

同志,就剩这些了。

我接过碗,没有说话。

小半碗,大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我端着碗往回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到一半,我实在走不动了,靠在墙上,把那小半碗糊糊慢慢喝完了。

喝完之后,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但饥饿感更强烈了。

1960年6月,四合院中院。

阎埠贵也撑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借火(我家没柴了),看到他们一家人在吃晚饭。

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筷子插进去能直接碰到碗底。

向东来了?阎埠贵看到我,强打精神,吃了吗?

吃了。我撒了个谎。

他叹了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没说话,只是在他家的灶火旁站了一会儿,借着热气暖和了暖和身子。

临走的时候,阎埠贵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说:

向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听说……上面要放粮了。

我心里一跳: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他压低声音,说是7月份会有新政策,粮食供应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但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1960年6月末,傻柱家。

傻柱从河北农村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了几斤红薯干和一些玉米面。不多,但比他上次带回来的多一些。

怎么回事?我问。

农村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差。他叹了口气,我差点没活着回来。

怎么?

路上饿晕了两次。他苦笑了一下,有一次差点被人把粮食抢了。

他把粮食分了一部分给我——大约有一斤红薯干。

向东哥,你家孩子……你需要这个。他说。

我接过那一斤红薯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

柱子,谢谢。

谢什么。他摇摇头,大家都不容易。

1960年6月末,娄家。

6月末的一天,娄半城派人来找我。

来的人是娄家的老管家,姓陈,以前经常跟着娄半城走南闯北。

林少爷,他见到我,鞠了一躬,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他去了娄家。

娄半城坐在书房里,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向东,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他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向东,我知道你的情况不太好。

还行。我说。

别瞒我。他摇摇头,我老了,但我眼不花。你瘦成这个样子,一看就是饿的。

我沉默了一下,没再否认。

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布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最后的存粮了。你拿回去,和晓娥一起吃。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大约十斤玉米面和几斤红薯干。

十斤粮食。

在这个时期,这是无价之宝。

娄叔,这……

拿着。他摆了摆手,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还需要活下去。

1960年6月末,娄家。

我没有推辞。

接过那袋粮食,我向娄半城鞠了一躬。

娄叔,谢谢您。

不用谢。他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向东,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您说。

这个国家……他顿了顿,会好起来的。但需要时间。

你好好活着,等那一天。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娄半城经历了晚清、民国、新中国,见过的风浪比我多得多。他说这个国家会好起来,我相信。

但他也知道,这个好起来,需要时间。

而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一天,还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