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8月,红星轧钢厂北面菜园。
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红薯终于成熟了。
我是从红薯叶子变黄来判断的。当那些原本绿油油的叶子开始泛黄、枯萎,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红薯的收获季节一般是8月下旬到9月上旬。现在正是时候。
我找了个下午,跟车间请了半天假,带上工具,去了菜园。
两亩地,红薯种了大约一亩半,土豆种了大约半亩。我先挖了一株红薯试试手。
一锹下去,翻出来的土块里,躺着几块红薯。
有大有小。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鸡蛋大小。但数量不少——一株下面,少说也有七八块。
我掂了掂那几块红薯,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按一株七八块、每块半斤算,一亩地能收……至少两千斤。
两亩地,就是四千斤。
再加上那半亩土豆……
我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这些都能顺利入窖,足够我和娄晓娥吃上一整年。
1959年8月,工厂菜园。
收获红薯是个体力活。
我把傻柱和刘光天也叫来了。三个人,一亩半地,从下午挖到傍晚,整整干了三个多小时。
傻柱负责挖——他力气大,一锹下去能翻起一大块土。我负责捡——把翻出来的红薯从土里捡出来,去掉泥土,放进筐里。刘光天负责运输——他把装满红薯的筐子背到地头,倒进我们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
三个人配合默契,干得很快。
傍晚的时候,一亩半地的红薯全部收完了。
地头堆着十几袋红薯,少说也有三千斤。
向东哥,傻柱擦了擦汗,看着那堆红薯,这得有多少?
三千斤左右。我说。
三千斤?他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我没多解释,只是拍了拍那袋红薯,这些红薯,回去磨成淀粉,能存很久。
他点点头,没再问。他就是这样——你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为什么。
1959年8月,四合院后院。
当天晚上,我把第一批红薯运回了四合院。
不是三千斤全运回来——那样目标太大,太惹眼。我只运了一袋,大约两百斤,藏在后院的菜窖里。
剩下的,先存放在工厂菜园的棚子里,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往回运。
娄晓娥看到那袋红薯,眼睛亮了。
这么多?
工厂菜园收的。我说,等过几天再弄一批回来。
娄晓娥点点头,没多问。娄晓娥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带回来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红薯叶子,有时候是土豆,有时候是别的什么。娄晓娥不问来源,只问怎么吃。
这就是娄晓娥。
红薯怎么吃?她问。
嫩的直接煮了吃,老的磨成淀粉。我说,淀粉能存很久,比鲜红薯耐放。
她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挑拣红薯。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我们应对即将到来的困难时期的办法。
两亩菜园,四千斤红薯和土豆,外加四合院后院的萝卜白菜。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一年。
1960年春天,再难,也能撑过去。
1959年9月初,四合院后院。
红薯收获后,我开始准备磨淀粉。
这个活儿不难,但很耗时。
首先,把红薯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然后,用石磨磨成浆糊状。再然后,用水冲稀,过滤掉渣子,让淀粉水沉淀在容器底部。最后,倒掉上面的水,把底部的淀粉晒干。
磨出来的淀粉,白白的,像面粉一样。
我算了算,三千斤红薯,大概能磨出六七百斤淀粉。
六七百斤淀粉,够两个人吃大半年。
我把磨好的淀粉装进坛子里,一坛一坛地摆在菜窖里。娄晓娥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干了一整天,才把这些活儿干完。
晚上,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还是笑着说:
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很久了。
我点点头,够吃到明年了。
1959年9月初,阎埠贵家门口。
红薯收获的事,很快就在四合院里传开了。
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傻柱那张嘴。他干活的时候嘴上没把门的,收完红薯就到处嚷嚷:咱们工厂菜园今年大丰收!红薯长得可大了!
消息传开之后,四合院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有一天,阎埠贵在门口碰到我,拉住我小声问:
向东,你们厂里菜园丰收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种了点红薯和土豆。
收成怎么样?
还行。够工人们分一分了。
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也想分一杯羹。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阎叔,我说,等过几天,我弄点回来,给您尝尝。
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这就是阎埠贵。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
1959年9月,娄家。
红薯收获后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娄家。
娄半城自从1958年被批斗之后,就一直低调行事,很少出门。但他和我父亲的关系还在,我逢年过节都会去看望他。
这一次去,我带了一袋红薯,大约三十斤。
娄半城看到那袋红薯,愣了一下。
向东,你这是……
娄叔,这是我们厂菜园的红薯,今年收成不错,给您带点尝尝。我说,粮食紧张,您留着吃。
他的眼眶有点红。
向东……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知道现在粮食有多紧张……你还能想着我……
娄叔,别这么说。我说,您和我父亲是老交情,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
向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听说……上面要搞反右倾运动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最近低调点,别太出风头。
我心里一沉。
反右倾运动。
这是1959年庐山会议的延续。彭德怀被打倒之后,全国各地开始反右倾,揪斗那些对大跃进有意见的人。
如果运动波及到工厂……
知道了。我说,谢谢娄叔提醒。
走出娄家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在聚集。
1960年的春天,还没有来。
但政治上的暴风雨,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