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蒸汽里混着油烟味,老王他们几个老娘们儿一边择菜一边唠嗑。我手里切着白菜,心里却在琢磨前两天的事——王德贵那个孙子,平时看着蔫不拉叽的,谁能想到是个特务?保卫科的人这两天也没闲着,厂里风声紧得很。
傻柱,你倒是使点劲儿啊,白菜都切散了。胖婶儿在旁边嚷嚷。
散就散呗,又不是不能用。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今儿个啥菜?
萝卜块儿炖粉条子,主食是棒子面儿窝头。胖婶儿答我,听说没?王德贵那人——
听说了。我打断她,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保卫科这两天到处查人呢。
可不是咋的。老王压低了嗓门儿,我跟你说,王德贵那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
他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保卫科的人讲,从他家里搜出不少东西。
啥东西?我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胶卷。还有个本子,写着什么暗号。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本子上记的东西,保卫科的人看了脸色都不对。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胶卷和暗号。这词儿我在哪儿听过来着?
你说这事儿大了没?胖婶儿凑过来问。
大了去了。老王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我琢磨着,这主儿在厂里潜伏不是一天两天了。指不定还有别的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我装着没看见,低头继续切菜。心里盘算着:这消息得跟林向东说一声。那小子最近老往我这儿凑,说是想吃我做的菜,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中午开饭的铃声一响,食堂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工人们排着长队,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比平时多绕了两圈。我站在窗口后面,一边打菜一边竖着耳朵听队伍里的闲聊。
前两天王德贵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有的说是间谍,有的说偷技术资料,还有人说保卫科在厂里不止抓了他一个。
听说了吗?王德贵的工位都被保卫科封了。工人甲排着队跟旁边的人嘀咕。
不止他一个。工人乙压低声音,我听说技术科也有人被叫去问话。
这事儿大了……你说王德贵偷了什么?
好像是技术资料。还有胶卷。工人甲比划了一下,听说从他家里翻出来的照片都有好几卷。
我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挖,舀了一勺萝卜块儿往工人甲的碗里扣:下一个。
哎呦,傻柱哥,手底下麻利点啊。工人甲笑嘻嘻地说。
麻利什么,没看见排队的人多吗?我没好气地回他,但眼睛已经往队伍里扫了一圈。
林向东在哪儿呢?
我眯着眼往人群里找。这小子个子高,站在后面也显眼。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他了——他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饭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使了个眼色。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
午饭高峰过去了,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我收拾着碗筷,心里想着怎么跟林向东碰个头。这几天风声紧,我们也不敢明面上多来往,怕惹人注意。
正擦着桌子呢,后门那儿传来敲门声。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雨水站在外面。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门儿,我有事儿跟你说。
雨水是我妹妹,在厂里广播站当播音员。这丫头整天在车间和广播站之间转悠,能听到不少消息。我把她让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啥事儿?我问。
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别人说。雨水的样子有点紧张,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抱起胳膊看着她:说吧,神神秘秘的干啥。
我听车间的人说,苏联专家安德烈好像要被调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安德烈要回去?
就是那个机械工程专家。雨水说,车间里的人说,最近苏联专家那边动作频繁,好像要有什么大变动。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安德烈。那个俄罗斯人,高高瘦瘦的,见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自来熟。上回他来食堂吃饭,还跟我讨教红烧肉的做法来着。
这消息准吗?我问。
不确定。雨水摇摇头,车间里的人也是瞎传。但说的人挺多的,不像空穴来风。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你先别跟别人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哥知道了。
雨水点点头,又四下看了看,才从后门出去了。
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安德烈要调回去?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就大了。苏联专家援助是两国的事儿,怎么能说撤就撤?
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不管咋说,这事儿得告诉林向东。
下午备菜的时候,林向东来了。
他装作平常的样子,从后门进来,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傻柱,有啥好吃的给我留一份呗。
我答他,声音不高,等会儿。
我把灶上的火调小了,趁人不注意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嗓门儿:有件事儿得跟你说。
林向东的眼神变了变,但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啥事儿?
我妹雨水说,苏联专家安德烈好像要被调回去了。车间里都在传。
我盯着他的脸,想看看他啥反应。
林向东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我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瞎编。
林向东没吭声。他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窜,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继续帮我留意着。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这消息很重要。
我妹还说啥了?他问。
就这些。我摇摇头,具体的也不清楚。
林向东点点头,把饭盒往我这边一推:那就先这样。菜给我留着,晚上我来拿。
得嘞。我接过饭盒,往里装了一份萝卜炖粉条,向东,这事儿……严重吗?
他没直接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让我后背发凉。
保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傻柱,这两天别乱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后厨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傍晚时分,晚餐开始了。
食堂里比中午还热闹。安全检查的消息已经全厂皆知,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嚷嚷声一阵接一阵。
听说了吗?王德贵是间谍,偷了技术资料给外国人。
不止他一个。我听说保卫科这两天还抓了别的。
这网撒得大啊……你说厂里还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我站在窗口后面,一边打菜一边听着这些议论。勺子在菜盆里搅和,我把萝卜块儿往一个个饭盒里扣,手上的动作机械得很。
脑子里却没闲着。
王德贵是间谍。安德烈要撤。林向东说让我保重。这几档子事儿搁一块儿想想,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师傅,多给点儿呗。一个年轻的学徒工把饭盒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多扣了两块儿萝卜:吃吧,瞧你瘦的。
谢啦,傻柱哥!他乐颠颠地走了。
我摆摆手,没吭声。
这时候,厂区广播响了。雨水的广播声从喇叭里传出来,脆生生的:职工同志们注意了,职工同志们注意了,下面播送厂部通知……
我竖起耳朵听着。但播的都是些寻常内容——啥啥车间要加班生产,啥啥部门注意安全检查,没啥新鲜的。
……播送完了,谢谢收听。
广播停了。食堂里的喧嚣又涌回来,嗡嗡嗡的,像一窝蜂在飞。
我看着这些吃饭的人,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事儿远没完,王德贵不过是个跑腿的。苏联专家要是真撤了,厂里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林向东那眼神儿,肯定藏着事儿。
但这些我都不能说。我只能继续切我的菜,继续打我的饭。
下一个。我喊了一声,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食堂里依然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站在窗口后面的这个厨子,心里头想的比谁都多。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锁好食堂的门,往宿舍走。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脖颈子发紧。厂区的路灯昏暗暗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瘦巴巴的一条,跟根儿面条似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雨水给我留的两颗糖,没舍得吃。
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
走到宿舍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墙角站着一个人影。
我心里一紧,脚步慢了下来。
那人影动了动,走了出来。是林向东。
你小子,蹲这儿干啥呢?我松了口气,走过去。
等你。林向东的声音很低,今儿个的消息,我又想了想。
琢磨出啥了?
他没直接回答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边,又摸了摸口袋找火柴。
我摸出我的洋火,给他点上了。
烟头明明灭灭的,映着林向东的脸。我瞅着他那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子,心里头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傻柱,他终于开口了,要是有一天,厂里出了啥大事儿,你信不信我?
我愣了一下。
啥意思?我问。
没别的意思。他吐出一口烟,就是问问。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问题来得蹊跷。但我想了想,还是答他了:
林向东笑了。那笑容里头有点啥东西,我看不懂。
得嘞。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先走了。这两天你留神着点,有啥消息给我递话儿。
得了吧你,我没好气地说,神神秘秘的,跟特务接头似的。
那可不。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声音飘过来,这年头,谁知道谁是特务呢。
我没接话儿。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才转身往宿舍走。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向东那话儿啥意思?安德烈要撤又是咋回事儿?王德贵那案子到底牵连多大?还有那句要是有一天,厂里出了啥大事儿——
啥大事儿?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窗户外头,夜风刮得呼呼响。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却越来越亮堂。
这食堂,怕是真的要出事儿了。
而我何雨柱,一个切菜做饭的厨子,即将被卷进一张意想不到的大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