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北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二月,风就已经冷得刮脸。四合院外的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院里的人也都缩进了屋里,偶尔有人出来,也是裹着厚棉袄,低头快步走过。
冬天一到,物资供应立刻紧张起来。
那天一早,街道就在巷口贴了通知:
大白菜凭票供应,每人十五斤,超额部分按议价粮出售,价格是平价三倍。
我拿着购货本算了算。
家里三口人,一共四十五斤。
省着点吃,勉强够过冬。可要是想包顿饺子、炖锅白菜豆腐,那就得另想办法。
供应点设在大前门旁边的合作社。
我排了一个多小时队,才终于轮到。
管理员是个戴蓝袖套的中年妇女,核对完户口本,在购货本上画了个勾,把四十五斤白菜递给我。
白菜倒是不错,棵棵瓷实,没有多少烂叶。
我正往筐里装菜,忽然看见前面排队的人——易中海。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七级工,在四合院里向来说一不二。
按理说,他家老两口只能领三十斤。
可我注意到,他身边还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分量,绝不止三十斤。
我多看了一眼,没作声。
这时,街道干部忽然把他叫住了。
“易师傅,您家几口人?”
说话的是街道的小王,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登记本。
“两口。”
“可您今天领的量,好像超额了。”
易中海脸色不变。
“帮隔壁院子带的,人家今天有事来不了。”
小王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追问,只低头记了一笔,挥手放行。
我看着易中海离开的背影,心里已经有数。
帮人代领?
这借口太敷衍了。
四合院里谁家今天有事,我多少都知道,根本没人托他带菜。
那些白菜,多半是他自己买的。
我没声张。
易中海毕竟是一大爷,我一个新来的住户,没必要平白得罪人。
可等我扛着白菜回院子,路过他家小棚子时,还是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怔住了。
棚子里堆满了白菜。
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小半间棚子都塞满了,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这已经不是“多买一点”的程度了。
我没停留,径直回了屋。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寒风呜呜地吹,窗纸被刮得轻轻发颤。
我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四五百斤白菜。
易中海老两口,吃到明年开春都未必吃得完。
他囤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一开始,我怀疑他是在倒卖。
议价粮虽然贵,但不要票。有钱就能买。
冬天白菜紧俏,黑市价格已经涨到一毛多一斤,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会更贵。
现在囤,等开春再卖,一进一出,就是一笔差价。
可很快,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易中海不像会冒险投机的人。
他在院里最爱讲觉悟、讲奉献,张口闭口就是:
“咱们工人阶级,要有主人翁意识,不能只想着自己那点私利。”
这种人,未必高尚,但至少爱惜羽毛。
他不会轻易碰黑市。
那他图什么?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囤菜。
他是在囤安全感。
上个月,街道已经传出风声,说来年供应可能还要缩减。
易中海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就退休。
他无儿无女,老伴也没工作。
万一以后干不动了,怎么办?
靠厂里?
厂里管工资、管工伤,可没人给你养老送终。
靠邻居?
谁家不是一地鸡毛,谁会真管两个老人?
说到底,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
是没依靠。
粮食捏在手里,至少心里不慌。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第二天上午,我借着“借斧头”的名义,又去了一趟易中海家。
开门的是一大妈。
她瘦瘦小小,满脸皱纹,眼神却很精明。
“老易上班去了,你自己进去拿吧。”
我道了声谢,进了偏房。
偏房里堆满杂物,我一边翻找,一边透过窗户往小棚子里看。
果然。
昨天那些白菜还在。
而且比我想象得更多。
我粗略估了一下,起码四百斤往上。
按黑市价格算,这些白菜值三四十块。
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这绝不是小数。
可易中海偏偏舍得。
因为他怕。
怕老。
怕病。
怕有一天没人管他。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心里发沉。
平日里那个满口大道理的一大爷,背地里居然也在偷偷囤粮。
原来再风光的人,也会害怕未来。
当天夜里,我又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声音很轻。
像是小车压过地面的“吱呀”声。
我悄悄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正推着板车停在易中海家门口。
是易中海。
他正一袋一袋往棚子里搬东西。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别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种神情。
不是平时的威严,也不是开会时的说教。
而是一种藏不住的焦虑。
他搬完最后一袋,扶着车站在棚子前,盯着里面发呆。
过了很久,他低低叹了口气。
“还不够……”
我心里猛地一沉。
四五百斤白菜,还不够?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
他怕的,从来不是今年冬天。
他怕的是以后。
怕老了没人养。
怕哪天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他拼命囤粮、囤菜、囤钱。
因为这些东西,才是他晚年的底气。
我站在窗边,看着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他还是四合院里最有威信的一大爷。
晚上,却只是个害怕变老的普通人。
第二天中午,我又在院里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中央,还是那副威严模样。
“厂里任务重,大家都得有觉悟。”
“工人阶级不能只顾自己。”
邻居们纷纷点头。
我却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昨夜那个在月光下低声说“还不够”的人,此刻又在高谈奉献。
可仔细想想,我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也许连他自己都信。
人活着,总得抓点什么。
有人抓面子。
有人抓权威。
有人抓粮食。
而易中海抓住的,是对未来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后来,我又想到刘海中。
同样是七级工,同样年纪不小。
他们这些院里的“大爷”,表面风光,实际上都在为养老发愁。
这个年代,谁都没有安全感。
有儿女的,怕儿女不孝。
没儿女的,怕老无所依。
有工作的,怕哪天干不动。
没工作的,怕饿死。
工人也好,农民也好,人人都在为明天发愁。
而所谓“囤粮”,不过是他们对抗未知的一种方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窗外北风呼啸。
四合院静得厉害。
我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疤,忽然觉得,这个年代的人,其实都一样。
表面上活得热热闹闹。
可心里,谁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而易中海的秘密,我最终决定不说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只是我隐隐觉得——
这个秘密,迟早会出事。
等哪一天被人掀开的时候,一大爷的威信,还能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