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林朔一夜没合眼,指尖带着微凉的潮气,按在地下传送阵的纹路里。
淡白色的光顺着纹路爬开,沉闷的履带转动声从石板下一点点浮上来,第一辆马克I型坦克,稳稳落在了地下石屋。
林朔松了口气,按原路退回书房,锁好暗门。
那块来路不明的钢板还压在抽屉最底下,那句没头没尾的特殊参数提示,也一直卡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昨天安排苏衍把旧清调兵围剿的消息散播出去,算着日子,今天该有回音了。
他沿着廊檐慢慢往前走,青砖缝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底。
天津城打下来快半个月,原先旧清知府衙门的廊柱都重新刷过漆,廊下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落叶都找不到。流民都安排去了工场做工,街上早早就有了摆摊卖早点的吆喝声,隔着院墙飘进来,听着格外踏实。
林朔走到前院议事堂门口,推门进去。
堂里已经生了炭盆,烟气微微往上飘,王参谋正站在沙盘旁边捏着标尺算兵力,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林朔,立刻放下标尺站直了。
“三少爷,第一辆坦克成了?”
“成了,已经拉去北门外大营了。”
林朔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案。
“探子回来了没有?”
这话才说完,门外就传来卫兵的通报声,说潜伏探子从北京回来了,在外头等着见。
“让他进来。”
探子掀着门帘进来,一身风尘,裤腿上还沾着京津官道上的黄土,他对着林朔拱了拱手,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
“三少爷,消息递出去不到三天,就传到北京公使馆了。”
“列强那边怎么说?”
“白鹰的公使柯林斯,昨天一早就轻车简从出来了,亲自往天津来,说是要见您。”
林朔挑了挑眉,和他预想的一样快。
旧清调三万兵来围剿,半个月后合围,列强肯定坐不住——他们要在华北捞利益,绝不可能看着一支未知的新式武装把天津占了,必然会派人过来探底。
“柯林斯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随从,是不列颠的水手,没带别的兵。”
林朔点点头,抬头看向王参谋。
“你怎么看?”
王参谋走到桌案旁,指尖点了点桌上的京津地图。
“轻车简从,说明他是来试探的,没打算动手。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的立场摆明白,也让列强回去传个话。”
“地点选在哪?”
“就放在后堂会客室,人少清净,也方便我们设防。”王参谋顿了顿,补充道,“不能让他四处逛,免得看清我们的虚实。”
“就按你说的办。”林朔抬手敲了敲桌沿,“安排两个卫兵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瞎看。”
“是,我这就去安排。”
王参谋拿着命令出去了,探子也跟着退下去休息。议事堂里静下来,林朔看着窗外慢慢升起的太阳,指尖依旧敲着桌案。
比预想的早了五天,看来列强比他想的更着急。也好,早试探早摊牌,大家都心里有数。
从北京到天津的官道上,一辆单马马车正慢悠悠地往前赶,车帘掀开一条缝,柯林斯捏着放大镜,对着路边的农田仔细看。
路边的荒地里,原先跑土匪的地方,现在已经翻整好了,插着写了名字的木牌,分给了流民种麦子。远处官道旁的破庙也修好了,改成了粥棚,穿着灰布军装的卫兵正拿着长勺给逃来的流民盛粥,每个人都能分到满满一碗,没人争抢,也没人哭闹。
柯林斯放下放大镜,皱了皱眉。
他来东煌已经八年,从没见过哪支军队能把烂摊子收拾得这么快。半个月前天津还是一片乱局,毓贤杀洋人教民,旧清的兵跑得一干二净,流民遍地都是,现在居然已经恢复了秩序,连农田都分下去了。
“公使先生,前面就是天津府边界了。”车夫回过头,对着车里说。
柯林斯嗯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座上揉了揉眉心。
白鹰国在华北的棉布生意占了总份额的四成,如果天津真的被这支新军占了,万一他们封闭关卡加税,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国会上头催得紧,让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新军到底是什么来头,立场是什么,会不会动白鹰国的利益。
原本他还以为,这就是毓贤手下的一群乱兵,抢了天津城过几天瘾,等旧清的兵一到就散了。现在一路看过来,他心里的忌惮越来越重。
这支新军根本不是乱兵,看起来像是要在天津扎根了。
“加快点速度,天黑前要到知府衙门。”柯林斯对着车夫说。
车夫答应一声,扬了扬鞭子,马车轱辘碾着土路,更快地往天津城方向去了。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天津知府衙门口。柯林斯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跟着引路的卫兵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用眼角余光扫。
衙门里安安静静,卫兵站得整整齐齐,枪都擦得发亮,脚步轻快,完全没有旧清兵那种松垮散漫的样子。
一路走到后堂会客室,门口站着两个带枪的卫兵,见了柯林斯,只是抬手拦了一下,搜走了他腰里的手枪,并没有多为难。
柯林斯走进会客室,就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军装,肩章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清瘦,眼神却沉得像深潭。
“这位就是林朔先生?”柯林斯伸出手,用一口不太熟练的东煌话问好。
林朔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示意他坐下。
“我是林朔。公使先生远道而来,有话不妨直说。”
柯林斯坐下来,侍者端上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林朔主位,柯林斯客位,王参谋站在林朔身边,气氛一下子静下来。
“我今天来,是代表白鹰国政府,问林先生几个问题。”柯林斯端起茶杯,并没有喝,放在手里转了转,“请问林先生,对列强各国在东煌的既得利益,是什么态度?”
林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波动。
“我的态度很简单,东煌的土地,是东煌人的。租界要退出,外国的军队,要全部撤走。”
柯林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朔会说得这么直接,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林先生,您应该清楚,列强在东煌的利益,是有条约保障的。”柯林斯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如果您强行收回,会引发列强的联合反应。”
“条约是和旧清签的,不是和我签的。”林朔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占了天津,就只认我的规矩。”
“列强只做生意,不占土地,我欢迎。要是还想驻军占租界,那对不起,我们只能战场上见。”
柯林斯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他见过旧清的总督巡抚,也见过毓贤那种排外的硬骨头,可像林朔这样,年纪轻轻,不卑不亢,把底线摆得这么清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原本他以为,这支新军要么是想投靠列强分一杯羹,要么就是虚张声势,不敢真的得罪列强。可现在看来,林朔是真的没把列强的威胁放在眼里。
“林先生,您就不担心,八国联军从大沽口登陆,直接进攻天津吗?”柯林斯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要来,那就来。”林朔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在天津等着就是。”
柯林斯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告辞了。他没得到任何让步,心里沉甸甸的,一路走出衙门,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得赶紧把消息送回北京,告诉各国公使,这个林朔,不好对付。
林朔站在廊下,看着柯林斯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
王参谋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三少爷,是不是太强硬了?会不会把列强逼得提前动手?”
“他们本来就要动手,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林朔头也不回,“把底线摆明白,反而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
王参谋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城防了。
林朔推开书房门,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怪异钢板。
他拆开油纸,把钢板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钢板侧面那串拗口的英文字母标号——这种标号格式,他在现代的造船厂资料里见过,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才有的标准,1900年的西方,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标号。
赵山说这是他从不列颠船厂偷出来的,可那个年代的不列颠船厂,根本造不出标号这么规整的造船钢板。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提示,下一次模拟要触发特殊固定参数。
什么特殊参数?为什么不说明白?
林朔捏着钢板的边缘,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系统从他绑定开始,就一直有说不清的地方——第五条规则始终是涂黑的,后来又接连在召唤单位、模拟空间里看到猫爪印,现在又冒出这块来历不对的钢板,还有这个没头没尾的特殊参数提示。
这个系统,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比平时重了三倍,咚咚咚敲得门板都晃。
“三少爷!三少爷!”卫兵的声音带着急慌慌的喘息,隔着门传进来,“大沽口密报!刚送过来的紧急密报!”
林朔心里一紧,把钢板飞快塞回抽屉,锁好。
“进来。”
卫兵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卷成筒的密报,脸色白得吓人,递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林朔接过密报,拆开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八国联军的前锋舰队,已经从大沽口启航,提前半个月,向天津城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