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南京城东,同安伯府。
府宅分前后两院,前院辟作书塾,专门请先生来讲学。后院才是家眷居住的地方。
辰时刚过,书塾里的读书声缓缓停下。
授课的乃是陈子龙,松江府名士,郑芝龙花重金请到府中,专门教导郑家的大儿子。这孩子如今名叫福松,也就是后世人人知晓的郑成功。
福松今年八岁,端正坐在木案前。案头摊开一卷《春秋左传》,今日讲到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这一节。陈子龙没有急着讲字句训诂,慢慢把整件故事铺开来讲。
“郑伯,就是郑国国君郑庄公。共叔段,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们的母亲偏爱小儿子,一心想要共叔段取代兄长,坐上郑国国君的位置。母亲多次向郑庄公索要封地,郑庄公一一应允,可共叔段并不知足,不断扩充城池,囤积甲兵,暗中筹备谋反。”
陈子龙声音平稳,一句一句慢慢讲。
“有人劝郑庄公尽早动手,除去隐患。郑庄公只说,不义之事做多了,终将自取败亡。等到共叔段起兵,举国响应者寥寥无几,郑庄公方才出兵讨伐,一战便击溃叛军,共叔段只能逃出国土。”
讲到这里,陈子龙停下来看向福松。
“此书写这件事,便是教你辨忠逆,明骨肉之间的分寸。身居上位者,不可纵容祸乱;为人臣、为人子弟,更不能生反叛之心。”
福松安安静静听着,眼睛落在书页上。他没有脱口而出什么惊人的见解,只是一字一句把故事记在心里。听完之后,他对着陈子龙躬身行礼。
“先生,学生记下了。”
早课到此结束。田川氏,也就是郑芝龙的妻子,这是她的日本本名,入中土之后,府里人也常唤她翁氏。她缓步走入书塾院内,来接福松回后院。她一身素色交领布衫,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发髻,气质沉静。
“福松,我们回内院了。”
福松应声,收好书卷,跟在母亲身侧,一同往后院走。穿过两道月亮门,才到内室。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烟气迎面飘过来。
郑芝龙正斜靠在室内软榻上。榻边矮几,摆着一杆象牙包铜的烟枪,陶烟锅里还留着一点烧过的南洋烟膏。这是海商远航带回来的稀罕物,多在东南沿海贵族、海商之间流传。今日,是郑芝龙第一次尝试此物。
他拿火折子引燃烟膏,低头深吸一口。烟气冲进喉咙,瞬间呛得他猛烈咳嗽,眼眶发红,连连摆手。
“这东西,听闻能解烦闷,谁知入口这般刺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妻子带着福松走了进来。郑芝龙当即停下,随手把烟枪放进旁边的木匣,合上盖子。
田川氏目光落在木匣之上,待到福松站定,才开口劝他,声音柔和,却藏着担忧。
“昨夜你咳嗽许久。这南洋来的烟膏,伤人元气,还是少碰为妙。”
郑芝龙随口应了一声。
“我知道,只是闲来试一试,不会常抽。”
福松站在母亲身侧,只闻到屋子里这股古怪呛人的味道。他年纪尚幼,不懂烟膏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气味难闻,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发问。
不多时,下人送来午膳。桌上摆着刚从江中捕来的鲜鱼,搭配几样江南时蔬。一家人围坐桌边。郑芝龙拿起筷子,给福松挑了一块剔除干净鱼刺的鱼腹肉。
“今日先生教了你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福松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回话。
“讲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是郑伯的弟弟,母亲偏爱他,他暗中练兵打算造反,最后被郑伯打败,只能出逃。”
郑芝龙慢慢咀嚼食物,听完缓缓点头。
“不错。但凡心怀反意,图谋上位,便是悖逆。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分清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福松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午饭过后,田川氏带着福松回厢房小憩。郑芝龙独自留在内室,歇晌午睡。
等到午后,日头渐渐向西倾斜。管事快步走进后院,到门外禀报,陈衷纪前来求见。
陈衷纪是跟着郑芝龙海上起家的老兄弟,忠心不二,常年负责船队探报与信使往来。此番特意从福建水师大营赶来南京,定然带着要紧消息。
郑芝龙起身,移步到偏厅见他。陈衷纪一路赶路,衣衫蒙着尘土,见到郑芝龙,躬身行礼。
“不必行礼,坐下说话。一路远道而来,是出了什么事?”
陈衷纪坐下,接过茶水,大口饮下,压下一路风尘,压低声音开口。
“伯爷,北方传来消息,皇上已经离开京城出宫了。”
郑芝龙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出宫?去往何处?”
“圣驾先向西,入山西境内,在山西停留一段时间后又动身前往陕西。如今南北往来的商人都在私下传言,圣驾游历西边之后,很有可能顺着水道南下。消息是北方商船一路一路传到南直隶”
郑芝龙沉默片刻。他心底第一念头,天子远巡千里,这件事原本和自己这个东南水师的同安伯没有多少牵扯。
转念再细细思量。倘若圣驾打算南下,沿途必然要走江河。江河行船,离不开水师护卫。自己身为水师总兵,手下这支水师常年在江海之间操练。若是能让天子亲眼看见麾下兵马军容整齐,便是难得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陈衷纪。
“消息多方核对过吗?”
“来往好几拨商旅说法相近,应当不假,只是没有官文佐证。”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在厅内慢慢踱步,心里拿定主意。
“你即刻动身返回江边水师大营,传我的将令。自明日起,全军开启秋冬操演。首要便是整肃全军军纪,操练士兵的行军队列,规范所有人的仪容举止。”
“往日水师里遗留的海上旧习气,衣衫散乱,当众喧哗打闹的兵卒,全部严加管束,一一纠正。”
“旁人总以为咱们是旧日海寇出身。我要让朝廷看见,这一支队伍,是大明朝堂堂正正的王师。”
陈衷纪拱手记下指令。
“属下明白。还有别的吩咐吗?”
“继续派人四处打探圣驾的行踪,沿途所有动向,但凡有新消息,立刻快马送到伯府。” 郑芝龙顿了顿,补充一句,“操练这件事,不要对外宣扬是预备迎接圣驾。只对外说是例行秋冬整训,不要声张,招来无端闲话。”
“属下记下。” 陈衷纪不再多言,行礼告辞,转身离开伯府。
送走陈衷纪,郑芝龙独自在偏厅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回后院。路过书房门口,看见福松独自坐在案前翻看《春秋》。福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起身轻声唤了一声爹。
郑芝龙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头顶,没有多说别的话语。
一夜转瞬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郑芝龙换上武官的官袍,腰间佩上短刀,走出伯府大门,翻身上马,动身去往江边的水师大营。
福松站在府内门廊之下,静静望着父亲骑马离去的背影。马蹄敲打青石板,声响由近慢慢变远。郑芝龙的身影沿着长街,朝着江边水师营的方向,一点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