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策马上前，低声请示：“汗王，是否命本部精锐跟进强攻，一举破城？”
林丹汗微微摇头，目光紧锁城头：“不必。”
“今日试探，已然摸清底细。额林臣部野战不足，守城有余。附庸兵的三轮消耗，已然打残他的城外战力。今日休战休整，明日，我亲率察哈尔本部强攻，踏平此城。”
说罢，他勒马转身，下令全军收兵回营。偌大的草原军阵，缓缓后撤，喧嚣的旷野再度归于平静，只留下满地尸骸与浸染黄土的血色，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厮杀。
翌日破晓，晨曦未彻，漠北荒原的死寂便被一道沉钝悠长的号角撕碎。
号角声声叠叠，压过旷野长风，沉沉向南碾压，落进黑水城的每一个角落。城头值守的士卒骤然惊醒，纷纷握紧手中刀弓，寂静的孤城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额林臣踏着晨露走上城头，一身战甲染着昨日未净的血渍，目光凛冽，沿四五米高的土墙缓缓扫视一圈。这段夯土城墙算不上雄峻巍峨，却足以阻拦骑兵冲锋，是此刻黑水城唯一的屏障。
城下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巴根正火速调遣人手，将麾下善射的蒙古士卒尽数排布城墙正面，持刀死士分守两侧垛口，严防敌军攀墙突破。
墙根之下，全城老弱妇孺尽数出动，她们心底藏着直面战火的惊惧，手脚却未曾停歇，将一块块青石、一根根粗木堆叠整齐，尽数转运至城头垛口旁，只负责递箭、搬石、输送物资，全城上下，兵民一心，死死守住这一方求生之地。
城外荒原，杀气滔天。
林丹汗尽数出动察哈尔本部精锐，黑压压的铁骑列阵北原，旌旗林立、甲光映日，声势远胜昨日。依旧是旧例，附庸部落兵卒被推至最前，沦为冲锋送死的耗材。
数千附庸兵尽数下马弃骑，人人负重前行，肩头扛着厚重云梯，双手推着数架蒙皮盾车。盾车车顶绷着厚实牛皮，坚韧耐磨，寻常箭矢根本无法穿透，每一架盾车之后，都紧随十数名精装弓手，步步推进，伺机压制城头守军。
额林臣紧盯敌军动向，冷静传令：“城墙不高，云梯足以登顶。传令所有弓手，优先射杀盾车后的弓箭手，逼停其推进阵型！”
话音落下，城头前排弓手齐齐拉弦满弓。刹那间，漫天箭矢破空呼啸，齐齐向北倾泻而去。
可箭簇落在牛皮盾面之上，只发出密集沉闷的笃笃声响，大多被稳稳弹开，难伤分毫。仅有少数箭矢从车架缝隙、牛皮接缝处钻过，偶尔命中隐匿其后的敌兵，传出几声短促闷哼。
盾车依旧稳步向前，丝毫未受阻拦。
转瞬之间，敌军推进至城墙三十步射程之内。盾车后的蒙古弓手齐齐现身，挽弓回射。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倾泻压向城头。
蒙古人自幼弓马娴熟，射术精湛，箭矢又密又准。城头数名守军躲闪不及，瞬间中箭倒地。一人被利箭贯穿咽喉，未发一声惨叫，直直向后栽落城头。身旁士卒强忍悲痛，默默拖回尸首，拾起遗留的弓矢箭囊，继续死守阵地。
趁着箭雨压制的空档，附庸兵扛着云梯全速冲锋，四五架厚重云梯轰然搭靠在夯土城墙之上。粗糙的木梯死死卡紧垛口，无数敌兵如同蚁群般蜂拥而上，手脚并用，拼命向城头攀爬。
“放滚木、掷巨石！”
额林臣厉声大喝。城头守军奋力发力，一根根沉重滚木、一块块硕大青石顺着云梯狠狠砸落。
轰隆巨响不绝于耳，最靠前的两架云梯瞬间被砸断，梯上攀爬的敌兵惨叫着高空坠落，重重摔落在黄土之上，非死即伤。
可余下云梯依旧稳固，后续的附庸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首层层递进，前仆后继向上猛攻。城头持刀死士俯身探身，长刀猛劈，刀刃砍在敌兵手指、肩头、头盔之上，血肉飞溅、惨叫连连。无数敌兵断臂坠梯、身死城下，却始终无法遏制后续攻势。
短短片刻，西侧城墙守军便渐显疲态，防守阵型隐隐松动。
额林臣见状，提刀快步驰援。恰在此时，一名凶悍的附庸兵拼死攀上垛口，半个身子已然探进城头。额林臣眼神一冷，跨步上前，长刀顺势劈落，寒光一闪，那名敌兵满脸血花，仰面倒坠，重重砸在下方攀爬的兵卒身上，连带数人一同滚落。
他顺势抬脚猛踹，将摇摇欲坠的云梯直接踹翻，梯上数十敌兵如同断线的果子，纷纷坠落，摔得骨裂筋折。
未等喘息，东侧城墙又有数架云梯同时搭靠。敌军已然摸清守城套路，不再扎堆猛攻一处，分散多点攀爬，逼得城头守军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额林臣往返驰援东西城墙，周身衣袍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手中长刀布满卷刃血痕，双目赤红，依旧死战不退。
激战半时辰，城头箭矢已然告急。
战前每人配发的箭矢，此刻早已消耗大半，所剩无几。守军无奈之下，只得俯身捡拾城墙缝隙、地面土中残留的箭支，但凡箭头未钝、箭杆未断，便尽数拔出整理复用。
墙根下的老妇人，不顾流矢风险，蹲身细细筛选敌军射落的箭矢，擦净泥土理顺箭羽，一捆捆递上城头。
城下的附庸兵虽悍勇冲锋，心底却早已怨气滔天。昨日轮替冲锋死伤惨重，今日又被强行推在最前送死，人人厌战，进退迟疑，冲一波、滞一阵，不少人干脆躲在盾车之后，拒不向前。
中军高坡之上，林丹汗将城下乱象尽收眼底，面色阴沉如水。
“附庸部落，尽是乌合之众，不堪大用。”林丹汗冷声开口，“传我将令，察哈尔本部精锐，全员上阵！”
乌力吉连忙躬身劝阻：“汗王！本部精锐乃是核心主力，贸然强攻坚城，必遭重大伤亡，得不偿失！”
“今日不破此城，明日军心更乱！”林丹汗眼神凛冽，语气不容置喙，“伤亡再大，也要拿下！”
军令如山，无可违抗。
整装待命的察哈尔本部精锐，尽数下马步战，接过残破云梯，接替附庸兵发起强攻。相较于散漫畏战的附庸兵，察哈尔精锐军纪严明配合娴熟，攻势瞬间凶悍数倍。
数架云梯同时稳稳搭墙，弓手压阵射箭，步卒攀梯猛攻，攻防压力瞬间死死压在黑水城守军身上。城头士卒奋力抵挡，却渐渐力竭，防线频频出现破绽。
片刻之后，北侧城墙终于被敌军撕开一道缺口，十余名察哈尔精锐纵身跃上城头，挥刀劈砍，硬生生在守军防线中杀出一片立足之地。
“堵死缺口！死战不退！”
额林臣厉声嘶吼，亲率精锐疾驰驰援。恰逢班第带兵从城楼折返，二人前后夹击，拼死围杀登城敌兵。刀光交错、血肉横飞，一番惨烈搏杀过后，登城之敌尽数被斩，缺口勉强堵死，可守军又折损数十精锐，战力再度衰减。
烈日高悬，战火不息，鏖战从清晨持续至午后。
双方人马皆是筋疲力尽、血汗淋漓。城头守军箭矢将尽，仅剩零星碎石可用，士卒带伤苦战，人人疲惫不堪。城下敌军亦是伤亡累累锐气尽失。
林丹汗见已然无力破城，只得悻悻鸣金收兵。
悠长的收兵号角响彻荒原，攻城的察哈尔精锐、附庸残兵尽数后撤，缓缓退回北营。城头守军无力追击，纷纷脱力倚靠垛口，大口喘息，死寂的孤城之上，只剩浓重的血腥与疲惫。
一日血战落幕，黑水城守军再损近百精锐，两百余人带伤，可全城军心依旧稳固，无一人畏战动摇。只是守城物资已然捉襟见肘，后续战局愈发艰难。
北地中军大帐，气氛压抑死寂。
乌力吉躬身报上战损：“汗王，今日一战，联军共计伤亡五百有余，附庸部落死伤最众，元气大损。”
林丹汗闭目端坐，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话音落地不久，帐外传来求见之声。数名附庸部落台吉联袂而来，跪拜行礼，神色皆是愤懑疲惫。
为首的乌珠穆沁部老台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隐忍的不满：“汗王，我部青壮连日冲锋，死伤惨重。再如此损耗下去，部落无牧、无人劳作，来年便彻底废了！恳请汗王准许我部休整两日，换察哈尔本部主力主攻！”
林丹汗缓缓睁眼，眼底寒意刺骨，一声冷笑森然落地：“战力不足，才会伤亡惨重。你们冲城无功，反倒敢来与我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