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目光扫过阶下三名士子,声音平缓:“尔等且先退下,朕与诸臣再行商议。”
孔衍椿、孟承光、王业浩三人齐齐躬身,行叩拜之礼,应声领旨。内侍上前半步,引着三人缓步退出御书房。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君臣与宫外宫道隔成两重天地。
夜里的宫道浸着料峭寒气,夜风卷过廊下铜铃,发出细碎叮咚轻响。三人一路默然行走,方才殿上唇枪舌剑的激荡,此刻尽数敛入神色之中。
孔衍椿身姿端直,面上不见半分失意,心中依旧笃信礼法法度才是治世根本,并不觉得自己的立论有甚问题。孟承光步履稍缓,一路都在回想王业浩所言格局定势之论,心绪翻涌,却依旧守着民为本的本心。王业浩神色淡然,今夜不过是尽己所言,至于圣心如何取舍,不在他揣测之内。
行至宫门外,三人相互作一揖,不多言语,各自登车,分道返回会同馆,等候朝命。
御书房之内,殿门闭合,只剩下崇祯,以及徐光启、文震孟、毕自严三位重臣。
崇祯身子微微向后靠向御座,目光落向阶下三人:“方才殿上对辩,尔等皆亲耳听闻。以诸公之见,此三人之中,何人堪当第一代续圣公之位?”
殿内安静片刻。
文震孟率先出列,他恪守儒门正统,对大变旧局向来心存审慎:“王业浩立论周全,也知守正固本,然其归宿终究落在破局更张。日后若身居要位,朝中阻力重重,一旦求治之心过盛,无人加以匡衡,便恐生出操切之弊,这一点不可不防。臣心中,更看重孟承光。其言以民生为本,恪守圣贤仁政本意,心性敦厚持重。若立此人,合乎士林人心,行事稳妥,少生波澜。”
徐光启上前,语气公允客观:“文阁老所言顾虑属实。但眼下天下积弊盘结,积重难返,一味守成,不足以消弭数十年沉淀下来的顽疾。王业浩能够看透层级固化之病根,这份识见极为难得。”
毕自严久掌户部,说话更偏向实务:“治国不能只讲守成。如今各处积弊沉疴已经堆到眼前,朝堂正需要能看清症结之人。王业浩所见,切中时弊。至于操切的隐患,大可由朝堂法度、诸臣同心制衡约束。”
崇祯静静听完,陷入沉思,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许久,他方才开口,落下御前定论:“文卿的审慎,朕记在心中。然今日之天下,积弊已深,只守旧文,不足以解当下困局。便定王业浩,为第一代续圣公。”
话锋一转,他又补了一句,兼顾另外两名士子的才学:“孔衍椿、孟承光二人,义理功底皆属上乘,不可埋没。授翰林院待诏,入馆参与经籍校勘,留为朝廷所用。此事,暂且只在御前议定,暂不对外颁诏,待阅卷全部结束之后,再行昭告天下。”
三位重臣一同躬身领旨。御前关于续圣公的商议就此落定。
烛火越烧越短,殿中气氛由取士择才,转向皇家礼制大事。
崇祯神色微微沉了几分,提起另一件压在心头已久的事:“大行天启皇帝宾天至今,梓宫一直停于西山殡宫,迟迟未能入土。遥想当年天启年间,边报四起,国库空空如洗,各处军饷、粮草处处捉襟见肘,皇陵工程只能断断续续营建,屡屡停工。直到朕登基之时平定阉患之时,才有余钱修建。”
他抬眼看向阶下诸臣:“如今陵寝主体营建大体告成,不可再让大行皇帝梓宫久滞殡宫。当择吉时,让皇兄正式入葬皇陵。”
文震孟出列,正色回话:“陛下念及大行皇帝身后大事,乃是人伦大礼。此事当交由礼部总领,会同工部核算余下工程收尾、地宫仪仗、丧仪器物,尽快勘定良辰吉日,一应开销,工部造册报备,不得虚耗钱粮。”
毕自严补充道:“国库如今方才稍有喘息,陵寝一应开销,应当严加稽核,杜绝官吏借机冒领浮支,以免再度耗空府库。”
徐光启亦点头附和,又提及护卫陵寝的相关安排。君臣几人把礼部工部权责、钱粮稽核、仪仗规制一一商议妥当,命各部尽快拿出完整章程上奏。
几件军国大事一一论罢,夜色已然极深,殿外更漏声声传来。众臣身形微动,便待叩拜告退。崇祯抬手,遣散众人。诸臣行礼告退,鱼贯退出御书房。
夜色已然极深,殿外更漏声声传来。
殿内一众内侍上前,收拾案上卷宗文册。连日议事劳顿,崇祯也起身离座,不再停留,移步向后殿行去。
御书房通往后殿的回廊廊灯昏黄,夜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纱幔。行至半道,便见一道佝偻身影候在廊下阴影之中,正是魏忠贤。
这些年他已褪去往日煊赫气焰,一身素色太监袍服,不见半分张扬。当年大行天启皇帝留有遗命,不许轻易加害于他;新君初登大宝之时,朝局动荡,阉党盘根错节,若是骤然诛戮,恐激起内廷大乱。故而崇祯未曾取他性命,只是步步敲打,命他亲手清理阉党内部不堪用之徒,又勒令一干党羽交出金银田产,尽数归入内库充作国用。
魏忠贤虽脱去掌印太监的权柄,依旧总揽内廷大小杂务,靠着旧日的威势,弹压宫中一众旧人,替新朝稳住内廷局面。
如今皇权羽翼已然丰满,早已不需要借重他这一份旧威来制衡朝局。魏忠贤心中看得透亮,昔日留他的两条缘由,如今都已经不复存在。久居权局,他心中也常怀惴惴,深知自己过往积下的嫌怨无数,不知将来祸事何时会落至自己头上。今日特意在此等候,便是要当面请辞。
望见崇祯走近,魏忠贤连忙跪倒在地,额头贴住冰冷的青砖地面,声调恭谨低沉,当面叩请辞去身上一应差事,只求退居闲散之地,苟全残生。
崇祯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阶下跪倒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