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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大明王朝1627 > 第315章 惊闻邸报议封藩,惶聚太原商罪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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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惊闻邸报议封藩,惶聚太原商罪书

太原城西,柳巷深处藏着一处晋王别院。

宅院规制收敛,与城中富庶商户宅邸别无二致,门前不设镇宅石狮,仅门楣悬一方素木匾额,寻常百姓只当是晋王府管事私宅,无人知晓每至深宵,总有数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拐入后院小门。今夜,此处又聚了一位不速之客。

代王朱鼎渭三日前自大同动身,对外只宣称赴五台山焚香礼佛,车马行至半途骤然改道南下太原,仅携数名仆人,换乘民间青布小车,隐去藩王仪仗,悄无声息踏入这座僻静别院。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朱鼎渭独坐客位,面上瞧不出喜怒,可心底翻涌的惊惧早已压不住。

主位之上,晋王朱求桂面前平铺着自京城递来的邸报,纸面密密麻麻罗列韩爌累累罪状:私通中原流寇,暗中资助叛逆粮草银钱;勾结山西一众晋商,私运物资连通关外;百般阻挠全国隐田清查,处处掣肘朝廷新政;崇祯二年私会勋贵,暗中谋划改立福王,动摇国本;最是骇人一条,暗进腐坏膳食,蓄意加害天子。

文末白纸黑字落定裁决:韩爌凌迟处死夷三族,全部家产抄没归入国库,其子孙后辈永世剥夺科考资格。纸面压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鲜红联名关防。

朱求桂缓缓合拢邸报,轻轻搁置桌角。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惶恐,书房陷入长久死寂。

良久,朱求桂率先打破沉默,嗓音干涩:“韩爌彻底垮了。当年他与你我往来的密信,你还留着么?”

“当日收到邸报,我便尽数焚毁。” 朱鼎渭放下茶盏,指节依旧控制不住轻颤,“信纸烧得干干净净,可信里议定的勾当,烧不掉。他居中为晋商作保,你我以藩王身份庇护一众商贾,往来账目、人证、物证,全都记在朝廷卷宗之中。陛下初登帝位之时根基浅薄,无暇整治藩王,才暂且按下不提。如今韩爌一案掀翻整个晋商根基,下一个清算的,会不会就是你我?”

“若陛下早有除掉你我的心思,登基之初便可动手,何须隐忍至今。”

“彼时不动,是他无力动手。如今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朱鼎渭猛地起身,在狭小书房内来回踱步,心绪焦躁难平,“你细想当年,京营兵权攥在勋贵手中,蓟辽边军调遣艰难,永卫营尚未成军;朝堂阉党刚除,文官抱团固若金汤,各地藩王坐拥大片封地、护卫亲军,陛下投鼠忌器,万事只能忍让。可现下呢?皇帝坐拥天子六军,宣大大捷稳固北疆,辽东安稳、朝鲜归附,中原流寇主力折损殆尽,江南清查隐田清出百万亩瞒报良田,前朝首辅韩爌说拿便拿、说判便判。如今陛下手握精兵、充盈国库,民心所向,若是打算清算旧账,你我根本无从抵挡。”

朱求桂垂首沉思许久,终是缓缓点头,眉宇间满是颓丧:“你说得没错。先前隐忍,是陛下根基未牢,需稳住藩王、安抚文官。如今朝堂内外再无掣肘,利刃已然磨快。倘若我们不肯主动低头请罪,等锦衣卫的枷锁扣上门,韩爌今日的结局,便是你你我的归宿。”

“你怎能如此糊涂!” 朱鼎渭骤然转身,刻意压低音量,字字裹挟焦灼,“主动请罪?我们手上是什么罪过?私下纵容晋商走私战马、私通关外外族,单凭这一条,便是谋逆重罪,足以抄家灭藩!此刻递上请罪折子,等同于主动把所有罪证送到御前,亲手递上斩自己的刀!若陛下原本无意深究,你这一纸文书,反倒提醒他彻查山西藩王,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可一味装聋作哑又能撑到几时?” 朱求桂语气沉重,“韩爌尚且能被层层深挖,你我岂能独善其身?密信原件虽焚,可官府卷宗留有抄录副本;晋商尽数下狱,账册一笔笔记录与藩王府的银钱往来。陛下只是暂不追查,不是没有证据。与其坐等刀斧加身,不如主动上书认罪,凭太祖血脉这一层情分,求陛下从轻宽宥。”

朱鼎渭一时语塞,再无反驳之言。夜风穿窗,吹动院外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跳动烛火将两道惶惶不安的人影投在墙面,书房再度沉入窒息般的安静。

半晌,朱鼎渭沙哑出声,底气弱了大半:“认罪折子可以写,但万万不可立刻送入京城。先遣心腹快马入京打探风向,摸清楚两件事:其一,陛下处置韩爌,是否有意牵连各地藩王;其二,朝中温体仁、王永光一众阁臣,对此事持何种态度。折子先誊写妥当收好,若是风向严苛,即刻递上请罪;若朝廷暂无清算藩王之意,便暂且压下。另外……”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至几不可闻:“要不要派人赶赴开封,联络周王商议对策?周王虽被削爵囚禁凤阳,可往日人脉繁杂,或许能探听到宫中内情。还有南阳唐王,先前河南平乱损失惨重,又因隐田清查心生不满,若能联合数位藩王一同上书,陛下行事,多少会多几分顾忌。”

“万万不可。” 朱求桂当即摇头否决,“周王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唐王素来胆小怯懦,不堪依靠。更何况藩王私下互通书信、串联商议,一旦被锦衣卫探子察觉,便是藩王结党谋逆,罪加一等。眼下只能依靠我们二人,先派人入京探查虚实,奏折备好留存,其余谋划,等探报传回再从长计议。”

朱鼎渭沉吟片刻,无奈颔首应下。二人再无交谈,并肩走到廊下,望着院中落满白雪的老槐树。月光倾泻,白雪映得庭院一片惨白,那棵老树虬曲枝桠,在朱鼎渭眼中竟如同一座巨大绞刑架。那些替藩王府奔走走私的伙计、传递密信的家奴、晋商案里被封口灭口的知情之人,仿佛化作枯叶,尽数挂在枝桠之上,随风簌簌晃动,挥之不去。

翌日天未破晓,夜色尚浓,朱鼎渭的青布马车自别院后门悄然驶出。来时趁夜,去时亦趁夜,长街空荡无人,唯有几名清扫积雪的杂役佝偻身形,如同枯木立在巷边墙根。

朱求桂独自立在院门,目送马车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口。细碎雪花落在肩头,转瞬融成冰凉水渍,他抬手未拂,双手缩进宽大袖口,指尖死死攥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奏折,折子被掌心体温烘得微微发烫。

他不知这封罪书何时才能递入紫禁城,更不知递上去之后,等待晋藩的是帝王宽恕,还是灭顶祸事。他心底清楚,自韩爌定下凌迟之刑那日起,山西的风雪,便再也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