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早朝,钟鼓三响,肃穆彻殿。
文武百官按着班次鱼贯入殿,脚步轻缓,无人敢出声。众人抬眼一瞬,心底尽数一沉——丹陛之下,黑压压跪了二十余人。
最前是韩爌。囚服已换干净灰布袍,须发梳洗整齐,可腕间铁镣依旧冰冷刺眼,沉沉锁着这位三朝首辅。其后依次跪列钱谦益、张四知、王怀甫一干江南案核心人犯,再往后,是一众包庇士绅、阻挠新政、言官失责的御史、给事中。
一夜抓捕,两日清查,江南一百三十余官绅尽数落网,南京诏狱、府牢人满为患。今日圣朝大殿,便是要当众结案、当庭肃贪。
文官班首,温体仁垂手立着,身侧王永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罪臣,在钱谦益身上短暂停顿,随即飞快垂首。
“陛下驾到——!”
高亢通传划破殿中沉寂。
崇祯缓步自侧殿走出,一身玄色暗纹龙袍,发髻一支白玉簪束发。他步履缓慢,每一步落于金砖之上,沉凝有力。
韩爌、钱谦益、……一个个昔日朝堂栋梁、文坛宗师、清流名臣,如今尽数戴罪跪伏于此。
崇祯眼底掠过无数过往。这些人,殿试对策、金榜题名,个个落笔皆是修身济世、治国安民,人人立誓为公为民、匡扶社稷。可短短数年,人心倾覆、私欲滔天。昔日立誓报国的名臣,如今私通流寇、阻挠新政、包庇贪绅、贪墨巨款,权力如水,漫过衣冠,浸软风骨,磨碎初心,把一代社稷栋梁,生生蛀成了亡国蠹虫。
崇祯沉默良久,陡然开口。
“大家都别低头了,都看看这些人。唉~”一声叹息后开口道:
“当朝六科言官、南北直隶御史,朕不得不罢免大半!江南各省布政、按察重臣,朕不得不连根彻查、罢免过半!”
他抬手指向丹陛之下跪伏的众人,语气陡然沉痛:“你们看看这阶下之人!哪个不是两鬓斑白?哪个不是朝廷苦心培养的栋梁?哪个不是朕倚重信任的股肱之臣!他们烂了,朕的心要碎了。”
殿内百官尽数垂首,无人敢抬眼对视。
“祖宗百战开国,栉风沐雨,将万里江山交到朕的手中。可如今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痛心疾首。朕有罪于社稷,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苍生!朕恨不得罢免了自己!”
崇祯话音陡然一转,沉痛尽数化作刺骨寒冰,目光横扫站立的满朝文武,厉声质问道:
“还有你们!”
“虽然你们一个个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你们当真就那么干净吗?!”
殿中死寂瞬间压得人窒息,百官肩背齐齐发僵,无人敢应答。
崇祯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故作平静的脸孔,冷声道:“朕心里清清楚楚!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比阶下戴罪之人更腐败!”
“朕今日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初心,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官品!”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调沉了下去:
“朕初登大宝之时,以为大明最大的祸患,是阉党魏忠贤!朕铲除阉党、肃清宫禁,以为朝堂自此清明。”
“其后辽东战火不断,朕又以为,大明最大的敌人,是关外后金!朕整饬边军、血战宣大,击退铁骑,以为边境自此安稳。”
“待到中原流民四起、流寇作乱,朕又以为,天下大乱的根源,是河南流民、是各路叛贼!”
说到此处,崇祯陡然抬眼,眼底满是苍凉决绝:
“可朕如今终于彻底明白!我大明的心头大患,从来不在关外,不在中原,不在四方草寇!”
“就在这乾清宫!就在朕的朝堂之上!就在你们这些文武百官之中!”
“咱们这儿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若全烂了,天下州县尽数崩坏,四方百姓必将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回荡殿宇,震得人人耳膜发颤,百官尽数躬身垂首,面色惨白。
崇祯目光望向宫外远方,眼底生出无尽悠远的悲凉,轻声一句,如警钟炸响:
“你们都好好想一想!古往今来,多少王朝基业,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朝堂溃烂、官吏贪腐!殷鉴不远,史书字字血泪,你们就全都视而不见?还是都忘啦!!!”
“一代代王朝兴衰起落,那些曾经坐拥万里山河的帝王,哪一个不是从吏治崩坏、人心溃烂开始,一步步走向国破家亡!这千古兴亡的教训,日日高悬于天地之间,时时刻刻盯着你等文武百官!心存私念、祸乱朝堂,下场唯有覆灭一途!”
整座乾清宫落针可闻,连呼吸声尽数断绝。
阶下韩爌浑身剧烈颤抖,满头花白的须发簌簌晃动,只剩无尽的惶恐与绝望。钱谦益埋首跪地,双肩不停耸动,羞愧、悔恨、恐惧尽数缠满心头。
崇祯静立高台,闭目调息片刻。
他抬手,对身侧王承恩沉声吩咐:“呈上来。”
李永贞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方覆着明黄锦缎的匾额,两名小太监紧随其后,缓步走上丹陛,将匾额悬于御座正上方。
崇祯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扯落黄缎。
“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老想着和大伙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头啊。
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崇祯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扯落黄缎。
四个朱砂御笔大字赫然入目,笔力苍劲沉雄,墨色深沉,朱砂如血,浸透木纹——天下为公。
崇祯望着匾额,声音低沉而厚重,字字泣血:
“这四个字,世人随口便念,看似轻易。可身体力行,何其之难!”
他环视满朝文武,目光凌厉:
“从今日起,所有人抬头看着这块匾!扪心自问、自省其身!全都给朕看半个时辰!”
话音落尽,崇祯再不多言,玄色龙袍猛地一拂,转身大步离去。袍角烈烈翻飞,如一面孤绝黑色旗帜,决绝走出大殿,将满殿文武、满朝风雨、无尽沉疴,尽数留在身后。
乾清宫彻底沉寂。
百官无人敢动,尽数抬头,怔怔望着头顶“天下为公”四个血色大字,心口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