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孙承宗的奏疏便递进了司礼监。
王承恩快步呈到西苑澄心殿崇祯的案头。崇祯正翻看天津港今春的商税清册,他把清册合上,拿起孙承宗的奏疏,就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望着殿外还没亮透的天色,把奏疏翻回第一页,从“宣大之战,接战七日,阵斩一万两千余级,俘敌五千余,其中女真三千、蒙古两千”开始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
“传内阁今日一早文华殿议事。孙承宗的捷报,让他们先看。”
捷报在司礼监和内阁值房之间传了一圈。温体仁看完,没有说话,递给钱龙锡。钱龙锡看完,也没有说话,递给王永光。王永光看完,说了一句“孙阁老这一仗,可真是打出大明的威风来了”。徐光启是最后一个看的,看得很慢,看到岳托被俘那一段时,忽然一拍案角:“好!俘其贝勒,此功甚大。”
辰时正,文华殿。阁臣六人、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二十余人按品级站定。殿外细雨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崇祯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孙承宗的奏疏。
“宣大捷报,诸位都看了。接战七日,斩首建州鞑虏一万两千余级,蒙古三千余级,俘敌五千余,生擒其镶红旗旗主岳托。自万历四十六年抚顺以来,对建奴从未有过如此大胜。诸位都说说。”
毕自严率先出班“臣以为孙阁老此战功在社稷。当立即诏告天下,祭告太庙,论功行赏以励三军。”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捧笏出班:“孙阁老此战,阵斩固然甚多,然未能全歼建奴主力。皇太极率数千残兵逃出边墙,待其回辽东重整旗鼓,明年必复来犯。此战耗饷五十万两,阵亡将士两万一千余人,大同镇总兵战死,河南卫所兵全营溃散,北直隶沿途州县亦遭建奴溃兵烧杀劫掠。杀敌一万两千,自损两万一千,以如此代价换一场击溃而非歼灭,臣不知该贺还是该忧。”
河南道御史宋贤紧跟着出班:“陛下,此战有三失。部署失当,十万大军合围竟被撕开口子;堵截不力,溃兵流窜祸及地方;耗费过巨,仅是抚恤装备损失就消耗五十万巨。此三失,孙阁老难辞其咎。”
接下来几个科道官附议,用词越来越尖锐。崇祯听着,没有打断,手指在奏疏上轻轻叩着,目光在出班的科道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许誉卿身上。
徐光启会意出班:“陛下,许、宋二位所言虽不无道理,然以一战得失否定全局,有失公允。阵斩万余,俘敌五千,生擒岳托,此皆万历四十六年以来未有之胜。皇太极虽遁,四万大军折损殆尽,八旗精锐伤亡过半,三五年内无力再犯。以五十万两换数年安宁,划算。至于地方被掠——溃兵流窜,非主帅所能尽制。若无此战大破建奴主力,北直隶损失只会更大。此战当以胜论。”
王永光随即出班:“臣也以为此战当以胜论。孙阁老临危受命,斩首万余,俘敌五千,扭转了十二年来我军逢建奴必败的颓势。不过许、宋二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未能全歼,终究是桩憾事。如今建奴元气已伤,朝廷正好趁这当口整饬兵备,经营钱粮,数年之后若是再战必然全歼。”
许鼎臣会意,捧笏出班:“孙阁老此战大捷,边镇五年内当无大战。臣以为当趁大胜余威,严查卫所平日训练废弛、军官吃空饷诸弊。此乃用将士性命换来的教训,不可不察。”
崇祯微微点头,将目光从许鼎臣身上收回来,扫过满殿臣工:“此战是击溃,不是全歼。但首级摆在那里,俘虏摆在那里,这场胜仗谁也抹杀不了。建奴从南线突围,是河南卫所兵全营溃散在前,蓟州兵左营伤亡殆尽在后。这不是孙承宗的调度问题,是部分卫所兵平日训练荒废、临敌一触即溃。仗打完了,该整饬的整饬,该补的补。”
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向许誉卿和宋贤:“北直隶部分州县受了损失。但若无此战,四万建奴长驱直入,损失只会更大。这笔账,朕算得过来。”
殿内鸦雀无声。崇祯一条条往下定。孙承宗加太傅衔,赏蟒袍、玉带、银三千两。有功将士着兵部户部三日内拟封赏细目。大同镇总兵追赠左都督,荫一子锦衣卫千户。河南卫所兵千总以下革职查办,残部编入蓟州镇,河南都司指挥使革职。北直隶沿边各州县,凡遭建奴溃兵劫掠者,免赋税一年,由户部拨粮赈济。
兵部尚书王之臣又奏:“陛下,建奴大军虽已溃散,然万余残兵散落于保安州至边墙一带,化整为零,各州县屡有急报,言溃兵三五成群劫掠村落,百姓惶恐。若不尽早清剿,恐成流寇之势。”崇祯当即下旨:“着黄得功率京营前军、保定总兵曹鸣雷率本部,分片清剿北直隶境内散落的溃兵。限一月内肃清,擒获者与俘虏一并押送宣大服苦役,顽抗者就地斩杀。传令各州县,乡勇民壮协助官兵搜山,有斩获者赏银五两。”王之臣躬身领命。
定完封赏与清剿事宜,崇祯拿起案上孙承宗附在捷报后面的请旨文书,看完,往案上一搁。
“俘虏五千,女真三千,蒙古两千。朕的意思是,一个不留。”
殿内骤然一静。徐光启猛地抬头,毕自严手里的笏板晃了一下。
“辽东百万汉人,这些年后金杀了多少?这笔血债,朕替他们记着。把这五千颗首级一颗一颗垒起来,铸成京观,立在边墙之外。让建奴看看,也让草原上那些部落看看——入关劫掠会有什么下场。”
“陛下不可!”徐光启抢步出班,“杀俘不祥!自古不杀降者,杀降则归附者寒心。此番俘获五千,若尽杀之,日后建奴每战必死战,再无投降之人。且传诸四方,蒙古各部、朝鲜、安南,皆视我大明为虎狼。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毕自严紧跟着出班:“陛下,徐阁老所言极是。杀降非但不利,且有损圣德。俘获之中蒙古兵即有两千,若杀降,日后林丹汗等部落还愿与我大明联手共抗建奴吗?”
许誉卿也出班:“杀降不祥,有悖圣人之道。臣虽言官,亦不敢附和此议。”
崇祯面色沉了沉,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见无一人附和杀俘,连方才支持他的王永光和许鼎臣都垂着眼没有出班。心里一沉,看来此事,只能作罢。
“不杀降?好。朕不杀他们。”他靠在御座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冷厉,“但朕也不会让他们白吃大明的米粮。这五千俘虏,全部押往宣大边境——修边墙、填壕沟、筑炮台。蒙古俘虏,愿意归附的安置在宣大边外放牧,不愿归附的与女真俘虏一体待遇,押去修边墙。至于那些已经死在战场的建奴——礼部拟个章程,在边墙之外择一处高地,把斩获的一万两千余颗首级筑成京观。朕要让日后入关劫掠的人每次经过那里,都记起今日。”
殿内又是一静。众臣对视,徐光启微微皱眉,但想到降者终究保住了性命,便没有再多说。毕自严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千人吃喝拉撒是大开销,发去修边墙倒比养在俘虏营里省钱,还能补上边墙这些年欠下的工事,想到这里也闭上了嘴。许誉卿方才已经当了一回出头鸟,见皇帝松了口退了一步,便也不再紧逼。
王永光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出班道:“陛下圣明。降者不杀,既全了圣德,也收了归附之心。发去修边墙,用其力以赎其罪,也是天公地道。礼部拟京观章程一事,臣以为当从速办理,趁建奴胆寒未消,震慑犹在。”
崇祯颔首:“就照此办。兵部、工部、礼部会同拟个章程,三天内呈上来。岳托暂押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不许虐待。此人身份特殊,日后或可一用。”
王之臣与毕自严躬身应下。殿外雨渐渐停了,一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崇祯又拿起案上最后一份奏疏——孙承宗附在捷报末尾的附言,字迹比正本潦草了几分,是他在军务间隙匆匆写的。写的是战后感言,说此战虽胜,将士伤亡惨重,自己年近七旬,心力交瘁,待战后诸事收尾完毕,恳请致仕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