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几个台吉没有再回自己的帐篷。
扎鲁特部的台吉把刀尖从冻土里拔出来,刀刃上沾着碎土和草根。他把刀在靴底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往中军方向看了一眼。科尔沁部的台吉也站了起来,然后是奈曼部,然后是巴林部。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动手。
蒙古人的营地开始有了动静。整个蒙古营地都在动几千人从帐篷里出来,从火堆旁站起来。
扎鲁特部的台吉率先翻身上马。他用两腿夹了一下马肚子,策马往官仓方向走。身后,蒙古各部的骑兵一个接一个跟上来。
官仓门口值夜的正蓝旗披甲兵最先发现了不对。他听见马蹄声从蒙古营地那边传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他刚喊了半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箭尖从喉结左侧进去,从后颈穿出来。他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官仓门板上,闷响了一声。
更多的蒙古骑兵涌过官仓,马蹄踩过那个披甲兵的尸体,踩过散落在地上的粮袋。他们冲进了八旗的营地。不是冲锋——是炸营。炸营和冲锋不一样。冲锋是有方向的,有目标的,有将官在指挥。炸营没有。炸营是在黑暗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谁在打谁,谁在跑,谁在追。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懂——蒙语、满语、汉话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正蓝旗的营地最先被冲乱。莽古尔泰从帐篷里冲出来时甲都没披全,只套了件护心甲,光着脚踩在冻土上。他看见蒙古骑兵在自己的营地里横冲直撞,看见自己的兵从帐篷里往外跑,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两白旗的营地也被冲了。多尔衮反应比莽古尔泰快他听到动静时正在巡哨,立刻下令身边的噶布什贤哨骑列阵,用弓箭封住了营门。蒙古骑兵冲了两次没冲进来,转向往两红旗的方向去了。
两黄旗的营地守卫最严皇太极今晚加派了哨探,正黄旗的披甲兵在营门外列了盾阵。蒙古骑兵撞上盾阵,前排的马被盾牌顶住,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后面的蒙古骑兵绕过两黄旗营地,往西边镶蓝旗的方向冲。
各旗的八旗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在黑暗里和蒙古人撞在一起。刀砍刀,刀砍甲,刀砍肉。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只有各营各牛录各自为战。镶蓝旗的济尔哈朗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兵往蒙古人的后路包抄。镶白旗从西边压过来,正白旗从东边截过来。
正蓝旗最先稳住了阵脚。莽古尔泰光着脚站在营地中间,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握着刀,刀上沾着血。他把自己的人收拢起来,列成盾阵,从北往南压。两白旗的箭雨从侧翼泼过来,蒙古骑兵被压得往后退。
扎鲁特部的台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科尔沁部的人已经被冲散了,巴林部的台吉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正趴在马背上往北跑。蒙古人的攻势在八旗各营的夹击下开始瓦解。敖汉部台吉喊了一声蒙语,拨转马头往西跑。蒙古骑兵跟着他,从八旗营地的缝隙里穿出去,往西边的黑暗里跑了。
卯正,天色刚亮,后金各营正在收拢溃兵、清点伤亡,南边地平线上就腾起了烟尘。不是一股,是好几股。董继舒的宣府步兵从保安州方向压过来,前锋已经在洋河支流的北岸列阵。满桂的骑兵从独石口南下,沿桑干河北岸往东压,铁骑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尤世威的蓟州兵咬着后队的尾巴追了一夜,天亮时前锋已经咬住了镶蓝旗的断后部队。明军三路追兵,从西北、正西、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皇太极骑在马上,望见三面烟尘逼近,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营地里还在收拢的溃兵。各旗旗丁一夜未眠,和蒙古人打了半夜,刚把刀放下还没喘口气,又得拿起刀。
接战不到半个时辰,镶蓝旗的断后防线率先崩了。镶蓝旗的兵太累了。他们从昨晚和蒙古人交手之后就没有合过眼,伤口还没包扎完就又被调上断后阵地。济尔哈朗在阵后看着自己的兵溃下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累。他抽出刀想亲自顶上去,但溃兵从他两侧涌过去,把他裹挟着往后退。
皇太极在马上看见了镶蓝旗溃散的整个过程。他身边的护军已经全部派上去了,两黄旗的预备队也顶上去了,但挡不住。挡不住不是因为明军太强,是因为自己的兵太累了。连日作战,军队早已没了锐气。
皇太极忽然勒住了马。
他望着溃散的大军,望着追兵越来越近的旗帜,望着天边被烟尘遮住的朝阳,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河谷里回荡,沙哑干涩,像刀刃刮过磨刀石。护军惊愕,多尔衮策马上前:“大汗何故发笑?”
“我不笑别人,单笑孙承宗无谋,朱由检少智。若是我用兵,必在此处预先埋伏一军,趁我大军溃散之时从侧翼杀出,大金今日便片甲不还。而今明军追兵虽到却只在身后追赶,侧翼竟无半支人马——此等用兵,尚不如我儿辈!”
笑声未落,侧翼山岗后忽然响起号炮。三声号炮炸开,山岗上竖起一面曹字大旗。曹变蛟带着一队骑兵从山岗后涌出来皇太极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猛抽胯下马往东北方向跑。护军拼死挡住曹变蛟的骑兵,且战且退,折了上百人,才勉强把曹变蛟的势头压住。
皇太极伏在马背上,被护军拥着往东北方向疾驰。各旗旗丁们四散奔逃,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东跑,有人扔掉兵器蹲在地上。正蓝旗的莽古尔泰还带着一队人在断后,镶蓝旗的济尔哈朗被溃兵裹挟着往东去了,两白旗的多尔衮和多铎各自收拢了不到千把人,两红旗的代善已经不知去向。皇太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还在跟随的残兵——不到万人。他忽然又仰头大笑,笑得比方才更响。护军面面相觑,多尔衮又上前问:“大汗,方才发笑笑出个曹变蛟来,如今又笑,所笑何事?”
“我还笑孙承宗无谋,朱由检少智。他若在此处再伏一军,大金今日便真的要全军覆没于此了。而今只派个曹变蛟来,尚不足以堵住我归路。看吧,看吧,他拿什么与我斗!”
笑声未落,前方山坳后忽然又响起号炮。保定总兵曹鸣雷的五千人马从紫荆关方向赶过来,正好卡在山坳后。步兵在山坳口列阵,刀牌手在前,火铳手在后,把前路死死堵住了。曹变蛟刚退,又杀出个曹鸣雷。皇太极的笑僵在脸上,猛抽胯下马往北走。
他带着残兵绕过山坳,从明军追兵和堵截部队的缝隙里穿过去。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边墙。过了边墙就是草原,到了草原明军就不会再追了。
日头偏西,残兵已近边墙。身后追兵的烟尘渐渐远了——明军也是人,追击一整天,各部都到了极限,追不动了。皇太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他穿出边墙豁口的残兵,已不足五千人。他望着边墙上那道豁口,望着豁口外茫茫的草原,忽然第三次仰头大笑,笑得比前两次都响,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老远,惊起草丛里的几只野鸟,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身边仅剩的几个护军已经不敢问了。皇太极看着他们,自己开了口。
“我还笑孙承宗无谋,朱由检少智。边墙近在眼前,到了草原明军便不会再追。他们在边墙之内设了多少埋伏,却偏偏忘了在草原入口处再布一支兵马。若是此处有一军拦住去路,大金今日便真要葬送于此了。而今边墙之外空无一兵一卒,还不是让我走脱了?此二人料我不到此处,哈哈哈——”
笑声未落,边墙豁口以东忽然传来号炮声。炮声尚未落尽,一支骑兵从东边的土梁后面绕了出来。当先一杆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黄”字。京营前军总兵黄得功率本部骑兵从侧面杀了出来。黄得功的京营前军出居庸关后一直在洋河河谷东侧待命,仗打了六天,他的人始终没捞着硬仗打。这回孙承宗把他的骑兵从东线调过来,正好卡在边墙豁口外。京营骑兵连日养精蓄锐,此刻冲起来势头极猛。
皇太极的笑声戛然而止,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