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石口以南二十里，白家墩。
墩台建在黄土高岗上，夯土筑的台身，顶上架着两门碗口铳，墩里挤着五个墩军，都是本地卫所的老卒，家口全在南边的怀来卫。领头的叫王老五，四十出头，他手里攥着鸟铳，趴在垛口往下瞅，岗下的土路上尘土滚滚，一眼望不到头的后金骑兵正往南涌，马刀、甲叶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老哥，怕有上万人吧？咱哥五个顶不住啊。” 旁边的年轻墩军叫二柱，手心攥出了汗，另一只手还攥着引火的艾绳。
“顶不住也得点三炮再撤。” 王三啐了口带沙的唾沫，“军规搁那儿呢，见敌不举烽、不放铳，回去是要挨四十军棍的。乃求的，往年也就敢在边外抢抢堡子，这回居然敢往深里钻，真当宣府是他们家草场了。”
“憨货，人家带了三四万人呢，不往里钻难道蹲边外喝风？” 另一个老卒搭话，手里已经把烽燧的柴草点着了，三股黑烟顺着墩顶的烟囱直直往上冲，“头烽已经放了，往南的墩台接了烽，用不了一个时辰，保安、怀来的官军都能得着信。”
说话间，前头的后金前锋已经到了墩下。是几十个蒙古辅兵，穿着杂色皮甲，挎着弓，勒着马在墩下打转，嘴里呜哩哇啦喊着，想劝降。
王老五眯着眼，把铳的药池对准火绳，“砰” 地一声闷响，铅子飞出去，打在最前头那个蒙古兵的马脖子上。那马一声嘶鸣，人立起来把骑手摔了下来。
“好准头！” 二柱喊了一声，也跟着放了一铳，却打偏了，铅子擦着对方肩膀飞了过去。
墩下的蒙古兵恼了，搭箭往墩上射，箭支 “笃笃” 钉在土墙上。有一箭顺着垛口缝钻进来，擦着王老五的胳膊过去，划破了棉甲。
“狗日的。” 王老五骂了一句，弯腰去搬佛郎机的子铳。这墩上的佛郎机是嘉靖年间的老物件，炮身锈了半层，装的是碎石子、碎铁片混的霰弹。他把药包装进去，塞实了，子铳一卡，瞅准墩下扎堆的地方，火绳一点。
“轰 ——”
一声闷响，霰弹劈头盖脸砸下去，墩下当即倒下三四个蒙古兵，哭爹喊娘的声音传上来。
“撤！” 王老五喊了一声。按军令，放三铳、举三烽，任务就算完了，再守下去就是死。五个人顺着墩台后面的软梯往下溜，临走前把剩下的火药往井里倒，又砸了水瓢 ，井里本来就填了半块石头，这下彻底没法喝了。
几个人猫着腰往南边的沟壑里跑，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十几个女真披甲人骑着马追了过来，明晃晃的腰刀举得老高。
“分开跑！进沟里他们马追不上！” 王三喊了一嗓子，五个人分成两股往黄土沟里钻。沟里乱石多，马跑不开，披甲人追了二里地，射了几箭没射中，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二柱喘着粗气，摸着手里的腰刀，刀刃刚才砍石头卷了个豁口：“三哥，这就完了？咱就放了几炮？”
“不然呢？咱五个跟人拼命？” 王三拍了拍身上的土，“咱墩军的差事就是传烽、扰敌，不是硬拼。把鞑子往南引，有的是大军收拾他们。走，去下一个墩台报信。”
几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黄土沟壑里，只留下白家墩上的烽烟还在往天上飘，一道接一道，往南传向保安、怀来，传向宣府镇城。
独石口内的金营里，代善正皱着眉听牛录额真禀报。
沿途的墩台全是空的，水井要么填了要么投了污物，村里的人、粮、牲口走得一干二净，随军的蒙古奈曼部台吉已经闹了两回，说再往南走找不到粮草，就带着人回去，犯不着跟着饿肚子。
“大贝勒，明军这是摆明了坚壁清野，耗我们。” 甲喇额真躬身道，“再往南到延庆还有六十里，沿途都是空堡，咱们带的粮草只够吃五天，怕是撑不到那儿。要不…… 先回师？等秋收了再来。”
代善捻着佛珠，脸色沉得厉害。他原本就不赞成深入，如今看来，明军早有准备，根本不是往年那样毫无防备。可皇太极在中路已经过了长安岭，传令让左翼往延庆佯动，牵制昌平明军，这时候退回去，必然要被大汗问责。
“再往南走三十里，到延庆北边看看。” 代善缓缓开口，“要是延庆周边也空了，就立刻派人回报大汗，请旨定夺。告诉蒙古各部，敢私自后撤的，军法从事。”
甲喇额真应着退了出去。
代善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趟怕是凶多吉少。明军看似节节败退，可退得有条不紊，摆明了是有章法的。再往南走，指不定有什么圈套等着。
中路的皇太极，却没把这点 “小麻烦” 放在心上。
大军过了长安岭，往保安县方向走，沿途堡寨确实空了，可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明军就是怯战，坚壁清野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打下保安、怀来两座县城，粮仓里的粮食足够几万大军吃半个月。
“大汗，探马来报，保安县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有明军把守，看着人数不多。” 侍卫进来禀报。
“知道了。”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往南边望。保安县城孤零零立在平原上，城墙不高，看着就好打。他转头对身旁的多尔衮道，“十四弟，你带两个牛录，围了保安县。不用急着打，围一天，吓吓他们。主力绕过去，直奔怀来。怀来粮仓大，拿下怀来，粮草就不愁了。”
多尔衮躬身应下，却多问了一句：“大汗，宣府的明军会不会出来袭扰后路？”
“他们不敢。” 皇太极嗤笑一声“明军守城还行，野战？看见咱们八旗的旗子，腿都软了。你放心，宣府的董继舒不敢出来。等咱们抢够了，往回撤的时候，他敢追，咱们就回头吃掉他。”
多尔衮没再劝，心里却留了个心眼。沿路的墩台传烽太快了，几十里地烽烟相接，明军的调度必然比往年快。真要是像大汗说的那样只会守城，为何要把边外的百姓粮草全迁进去？这不像是怕，倒像是在腾地方。
大军继续往南推进，马蹄踏过荒芜的田野，卷起漫天黄土。皇太极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怀来城，只觉得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