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塘报送进乾清宫时,已是五月上旬。
奏疏是郑芝龙亲笔所书,写了首攻热兰遮受挫的经过:木城炮位层叠、壕栅密布,我军一日四攻皆未得手,战死伤者近千;西洋火器射远准头足,我军长于近战短于远攻,硬冲徒增伤亡。末了陈了方略:臣已改强攻为长围,北线尾立营筑垒,步步向南推进;水师封死湾口,断其出海通路;城外水井尽皆填塞,柴草尽数焚毁,日夜以炮轮轰,扰其作息、耗其弹药。待其粮弹两竭、军心浮动,再一鼓破之。
末尾又附了请调清单:请调福建内陆卫所步兵两千、攻城臼炮十门、黑火药五万斤;并请福建布政司按月转运粮草,支应三万大军之用。
崇祯坐在御案后,把奏疏反复看了两遍,在 “长围久困” 四个字上顿了顿。
他没有半分不悦。热兰遮虽是木城,却是按西洋要塞规制修筑,炮位、射孔、胸墙层层相叠,本就不是一鼓可下的土寨。郑芝龙能及时收手,不拿人命硬填,反倒符合他海盗出身的务实性子。
他提笔批复,朱字落在奏疏尾端:
“览奏具悉。首攻小挫,乃探敌虚实,非战之罪。持重围困、断其樵汲之策甚合朕意。所请兵丁、炮药、粮草,已着福建布政司、都司如数拨发,月内必到。收复澎台后,澎湖设巡检司、台湾设安民府,迁民屯种、设兵驻守诸事,可预为筹划。务使海疆永固,毋使外夷复窥。”
批罢搁笔,他抬眼望向殿外檐角。东南围得住,西北也要守得牢。
宣府镇城的总督衙署内,孙承宗正立在大幅舆图前,给一众将官分派汛地。
他三月底出京,一路查验居庸关、延庆、长安岭各隘口防务,四月初抵达宣府。到任第一件事先核兵籍、查粮草、点军械,把宣大两镇的空额、欠饷、朽甲、钝炮一一清了出来,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办的办。旬日之间,沿边军纪为之一肃。
此刻堂上铺开的,正是宣大山西三镇的兵防舆图 —— 东起永宁、四海冶,西至偏关、老营堡,北抵独石、龙门所,南达紫荆、倒马关,关隘、墩台、卫所、州县标得清清楚楚。孙承宗手持朱笔,顺着长城线一路点过去,每点一处便定下一路兵马,桩桩件件落到实处,没有半句虚言。
“第一路,宣大总督董继舒,领本部正兵一万八千人,分守宣府、大同两镇各城。”
笔点在宣府、大同两座重镇,孙承宗声音沉厚:“各州县十日之内,务必将边外百里内百姓、粮食、牲畜尽数迁入城中,房屋柴草一律焚毁,寸粮勿留于野。敌至则婴城固守,不许浪战出城。敢有擅自出战、损兵折将者,军法从事。”
董继舒起身抱拳应诺。他守土有责,坚壁清野是本分,把东西都搬进城,后金骑兵就算进来,也抢不到半粒粮食,耗不了多久自会退去。
“第二路,左都督满桂。”
朱笔往北一点,落在了边外的威宁海子方位。
“你领大同精锐骑兵一万,即日起出边,潜至威宁海子以北山谷中埋伏,多派哨马探听敌踪。皇太极若从独石口入关,你不必回救,只候他劫掠疲敝、携辎重人口回撤之时,自后路猛击,专打他的辎重与掳掠人口。记住,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多夺人口,敌若回军死战,你便退入边墙,不许恋战。”
满桂闻言眼睛一亮,当即单膝抱拳:“末将遵令!定叫建奴来得去不得!”
“第三路,延绥总兵曹文诏。”
笔往西落,点在偏关、河曲一线。
“你领本部八千步骑,驻偏关、老营堡,控扼大同西路。敌若往西掠太原、平阳,你便自侧后击之;敌若往东,你便尾追牵制。总之一句话,不能让建奴顺顺当当往西闯,也不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往南掠。”
曹文诏起身应命,声如洪钟。他麾下多是边地老兵,擅长奔袭侧击,摆在西路正好。
“第四路,京营前军总兵黄得功。”
朱笔往南收,落在延庆州。
“你领前军一万两千人,驻延庆、保安二州。独石口、长安岭有警,你便北援;居庸关有警,你便南守。这是中路总预备队,也是京北的第二道闸门,轻易不许动,动就要打在要害上。”
黄得功躬身领命。
“第五路,大名兵备卢象升。”
朱笔再往南,点在紫荆关。
“你领本部,会同河南卫所精兵、王二所部,共一万七千人,守紫荆关、倒马关一线。控扼真定、保定门户,防敌南下深入腹地。敌不来则谨守关口,敌若来攻,务必挫其锋芒。”
卢象升起身行礼,神色坚毅。他麾下兵虽不算最精锐,但守南路门户足以胜任。
“第六路,昌平总兵侯世禄。”
朱笔最后落在京北,点向居庸关、昌平。
“你领本部八千兵,守居庸关、昌平陵寝一线。护住京畿北门,护住十二陵,不许一兵一骑窥伺昌平。”
侯世禄连忙应下。守陵寝干系重大,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六路兵马分派完毕,堂上众将人人心中有数。
孙承宗放下朱笔,又补充了两条:
“其一,沿边烽燧重加修整。每十里一墩,每墩驻兵五人,备足柴草、号炮。敌至百骑,举一烽、放一炮;千骑,举二烽、放二炮;万骑以上,三烽三炮,昼夜不绝。层层传报,一昼夜内,军情必达宣府、必达京师。
其二,派使者携银五千两,往察哈尔见林丹汗。约他趁建奴南下,袭其后方部落,扰其归路。事成之后,朝廷另有重赏。他不敢正面对敌,捡便宜的事,定然愿意做。”
众将纷纷点头。林丹汗虽被后金打怕了,可趁火打劫的心思从来都有,许以重利,多少能牵制后金几分精力。
议事散后,孙承宗又带着亲随,亲自去了一趟独石口。
登上隘口城墙,望着关外绵延的草原与山峦,他伸手抚过斑驳的城砖,久久不语。
边上的参将低声道:“阁老,独石口孤悬边外,城小兵少,要不要再调些兵过来?”
“不用。” 孙承宗摇了摇头,“独石是哨,不是闸。放他们进来,才能在里面关门打狗。城守住、烽传出去,就是大功。真要死守,反倒折了兵又挡不住。”
他回头望向关内方向,眼神沉定:“皇太极以为宣大好打,以为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只会守城、不敢截杀。这一次,就让他知道,大明的边墙,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传令的骑兵当日便驰出宣府,带着总督的将令往各路而去。居庸关、紫荆关、大同、偏关,各路人马接到将令,立刻开始调动。粮草从通州、天津、太原三路起运,沿着官道、驿路源源不断往北送;沿边百姓扶老携幼,牵着牲口、载着粮食往城里迁;墩台的守军日夜值守,擦亮了号炮、堆好了柴草,眼睛死死盯着关外的方向。
整个宣大沿线,像一张慢慢收紧的大网,只等后金骑兵撞进来。
乾清宫里,崇祯接到孙承宗的布置奏疏时,已是深夜。
他就着烛火看完,提笔批了个 “照准”,又在末尾添了一句:“相机行事,毋须请旨。”
搁下笔,他走到殿外的月台上,夜风带着暮春的凉意卷过来,吹散了烛火的热气。
东南围台湾,西北御后金。这两场仗打完估计抄勋贵的钱就剩不了多少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户部、工部,宣大、福建两处粮草军械,优先供给,不许延误。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
夜风卷过宫檐,檐下的铁马轻轻作响。紫禁城的夜色沉静如水,可千里之外的海疆与边关,早已是战云密布,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