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街巷里，战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转。
顾肇迹领着八千京营士卒从西直门蜂拥入城，很快便与徐允祯的私兵汇合。原本叛军已然是渐渐不支，得了正规军补充，声势顿时暴涨。一万三千余人沿着几条主街往东推进，刀枪成林，箭矢如雨，逼得黄得功的永卫营与左良玉的巡防营节节后退。
三千对一万三，兵力悬殊太过明显。永卫营的鸟铳虽利，可装填缓慢，挡不住叛军轮番冲锋；巡防营士卒本就战力参差，鏖战两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伤亡越来越重。黄得功知道再硬拼下去，这点家底迟早要拼光，当机立断下令收缩阵线，逐街逐巷交替掩护，往西苑方向退去 —— 西苑宫墙高厚，易守难攻，只要依托城墙稳住阵线，就能撑到变数出现。
退到西苑西侧宫墙下时，三千人马只剩下两千出头，不少人带伤，甲胄上沾满血污。黄得功把防务交代给副将，和左良玉一同快步赶往大高玄殿。败军之将，总得面圣请罪。
殿内刚缓和几分的气氛，随着两人的闯入瞬间降到冰点。
“陛下。” 黄得功单膝跪地，甲叶上的血滴落在金砖上，“京营叛军八千余人已从西直门入城，与徐允祯合兵一处，兵力过万。臣等寡不敌众，只能退守西苑宫墙。臣指挥不力，请陛下治罪。”
周皇后怀里抱着皇长子，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幸好被张皇后伸手扶住。王承恩也慌了神，声音都发颤：“京营…… 京营怎么真的反了？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事不宜迟，赶紧移驾吧！” 王承恩 “噗通” 跪倒，急声道，“由太液池坐船到德胜门大街再由德胜门出去，连夜往天津去！蓟辽总督赵率教手握十数万大军，只要陛下到了天津，振臂一呼，天下勤王兵马必然云集，回头再收复京师也不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周皇后也红着眼眶劝道：“陛下，王伴伴说得是。您是天下之主，万不能身陷险地。只要您平安，大明就乱不了。臣妾和皇儿都跟着您走。”
张皇后站在一旁，眉头紧蹙，虽未开口附和，眼神里的忧色却藏不住，显然也认同暂避锋芒的主张。
崇祯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他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走？往哪里走？
唐玄宗弃长安而逃，蜀中流离，六军哗变，千载之下，谁不嗤笑？朕是大明天子，上守祖宗陵寝，下护京师百姓。叛军还没打进西苑门，朕就先弃了都城，仓皇南逃，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他撑着胳膊坐直些，语气更沉：“当年英宗北狩，瓦剌兵临城下，于少保尚能率军民守御京城，击退强敌。如今不过是一群勋贵跳梁小丑作乱，朕何至于弃都而逃？”
“陛下……” 王承恩还想再劝。
“不必说了。” 崇祯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们以为只有勋贵会提前布局？他们谋划了数月，难道朕就什么都没准备？放心，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们且看着，这场乱子，很快就会收场。”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见皇帝神色笃定，不似强撑，殿内的惊惶之气稍稍散了几分。可没人知道皇帝的后手究竟是什么，心头依旧悬着一块巨石。
殿外的喊杀声，很快就越来越近了。
徐允祯与顾肇迹合兵之后，稍作休整便兵分两路：一路往北牵制北安门守军，主力则直扑西苑西侧宫墙。在他们看来，皇帝就在西苑之中，只要破墙生擒朱由检，这场 “清君侧” 的大业便算成了。
西苑宫墙足有两丈多高，以大城砖垒砌，坚固异常。叛军拆了附近民居的房梁门板，草草扎了十几架云梯，又推来两辆裹了湿牛皮的撞车，只休整了半个时辰，便发起了第一轮进攻。
“冲啊！拿下西苑，活捉皇帝！人人赏银百两！”
叛军将官挥刀嘶吼，几百名士卒扛着云梯，冒着零星箭雨往墙根冲。宫墙上，永卫营鸟铳手轮番射击，铅弹噗噗凿入血肉，冲在最前面的叛军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很快便有四五架云梯靠上了墙头。
“放箭！扔礌石！”
守军校尉厉声下令。弓箭手满弓齐射，兵卒们搬着滚木巨石往云梯上砸。一架云梯被巨石正中梯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上面十几个叛军惨叫着摔落，砸在地上再无声息。还有兵卒将烧开的火油往下浇，遇着火星便腾起烈焰，烧得叛军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第一轮进攻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叛军便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退了回去。
徐允祯却毫不在意。他手里有人，耗得起。
半个时辰后，第二轮进攻骤然打响。这一次叛军不再分散强攻，而是集中所有撞车、云梯，直奔西安门而去。西安门是西苑西侧正门，门洞宽大，只要撞开城门，大军就能一拥而入。
“咚 —— 咚 —— 咚 ——”
沉重的撞车一下下砸在朱红城门上，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门轴咯吱作响，尘土顺着门缝簌簌往下掉。城门洞内，守军推着巨石顶门，又用碗口粗的木杠死死闩住。撞车每撞一下，门洞内的士卒就跟着震一下，有人被震得嘴角溢血，依旧死死扛着木杠不肯退后半步。
城墙上的鸟铳与弓箭不停往撞车周围倾泻，可撞车蒙着三层浸湿的厚牛皮，箭矢铅弹打上去只留下浅痕。眼看着城门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守将咬了咬牙，厉声下令：“点火砖！往下扔！”
一块块裹着硫磺火油的火砖从城头砸落，撞车周围瞬间腾起熊熊火光。推车的士卒被烧得惨叫，丢下撞车往后退，可很快又被督战队逼着上前，顶着烈火继续推车。
喊杀声、惨叫声、火枪声、撞门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西苑上空。
宫墙下的尸体越积越多，守军的伤亡也在不断攀升。一千永卫营士卒已折损近三成，巡防营更是减员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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