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二月初七。
北京城西南，南苑。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在旷野上呼啸，远处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与城中西苑的亭台楼阁、深宫高墙不同，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连绵起伏的土坡、纵横交错的河道和一望无际的林地。自永乐年间起，这里便是皇家猎场，平日里除了守林的军卒，鲜有人迹。
世人皆知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常住西苑万寿宫修道。却少有人知，这位帝王躲在西苑，一半是为了修仙，另一半是为了避祸 紫禁城内暗流涌动，宫闱刺杀从未断绝，西苑相对封闭，更容易布防。而南苑，则是大明皇室真正的 “武备后院”，空旷无人，保密性极强，历来是试射火器、演练骑兵的秘密场所。
今日，南苑深处的试射场早已清场。四周的高地上站满了永卫营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飞不进来。
崇祯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带着王承恩，缓步走到试射场中央。徐光启、汤若望和孙元化早已在此等候。三人面前的空地上，摆着十几支鸟铳、三门佛郎机火炮，还有一堆黑火药和铅弹。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躬身行礼。
“免礼。” 崇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的火器，“今日叫你们来，不谈别的，就谈火器。”
他登基以来，最上心的两件事：一是整肃吏治，二是整顿军备。而军备之中，火器又是重中之重。前世研究明史，知道火器对战争的影响后金的骑兵再凶猛，也挡不住密集的火枪齐射。
“先试试现有的鸟铳。” 崇祯说道。
“是。” 孙元化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两名士兵上前。
两名士兵拿起鸟铳，熟练地装填火药、铅弹，点燃火绳，瞄准了五十步外的木靶。
“砰！砰！”
两声巨响，硝烟弥漫。
木靶上出现了两个弹孔，一个偏左，一个偏下。
“陛下请看。” 孙元化走上前，指着木靶，“这是目前大明最好的鸟铳，五十步可破甲，百步外威力大减。最大的问题是射速慢，而且火绳怕风怕雨，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根本没法用。”
崇祯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当然清楚。火绳枪的缺陷是天生的，除非换成燧发枪，否则根本无法解决。
“汤若望先生，” 崇祯转向一旁的传教士，“西洋现在，有没有不用火绳的火枪？”
汤若望是德意志人，天启二年来到中国，精通天文历法和西洋火器技术。他闻言躬身道：“回陛下，有的。大约二十年前，法兰西的工匠发明了一种燧发枪，用燧石撞击火镰产生火花点火，不用火绳。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也不怕风。”
“那我们能不能造？” 崇祯急切地问道。
汤若望沉吟了片刻，说道：“造出一两支样品不难。我在澳门见过这种枪，知道它的结构。只要有好的铁匠，照着样子就能仿造出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想要大规模列装，绝无可能。”
“为什么？” 崇祯问道。
“陛下，燧发枪的关键在击发机构。” 徐光启接过话头，他是大明最懂西洋火器的人，也是汤若望的好友，“燧石的硬度、弹簧的弹力、火镰的角度，都要求极高的精度。差之毫厘，就打不响。”
“大明的工匠，都是师徒相传，手艺参差不齐。能做出合格击发机构的工匠，全天下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就算把他们全集中起来，一年最多也就能造几百支。一支燧发枪的成本，是普通鸟铳的三倍还多。”
“而且，枪管的锻造也是个大问题。燧发枪的膛压比火绳枪高，枪管必须用精钢打造，不能有半点砂眼。现在大明的冶铁技术，还达不到大规模生产合格精钢管的水平。”
孙元化也补充道：“陛下，臣也觉得不可操之过急。就算我们造出了几万支燧发枪，士兵也不会用。训练一个合格的燧发枪士兵，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现在边军连火绳枪都打不好，更别说燧发枪了。”
崇祯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前世的历史告诉他，燧发枪在欧洲大规模普及，也是一百年后的事了。以明末的工业能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燧发枪的列装。
他刚才问，只是抱着一丝侥幸。现在看来，这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现有基础上，提高火枪手的战斗力？” 崇祯问道。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火绳枪射速慢、近战弱，是明军最大的短板。每次和后金骑兵交战，火枪手最多放三枪，骑兵就冲到眼前了，然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陛下，臣知道您的意思。” 孙元化说道，“关于火枪手近战的问题，前人早有尝试。万历三十四年，何汝宾在《兵录》里就记载过‘子母鸟铳’，可以在枪口插一把匕首式的铳刀，近身当短矛用。更早的时候，《大明会典》里也提到过给铁铳装矛头的做法。”
徐光启点头道：“没错。但这些方法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 铳刀是插在枪口里面的，一旦装上，就没法再开枪了。只能是临战紧急插上，打完最后一枪再拼刺。如果遇到骑兵反复冲锋，根本来不及反复拆装。”
“而且，插在枪口里的铳刀不牢固。用力一刺就容易松动，甚至掉下来。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普及开来。”
崇祯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改进的地方。
“我有一个想法。” 崇祯拿起一支鸟铳，指着枪管前端，“能不能不插在枪口里面，而是做一个套筒，套在枪管的外面？”
他用手比划着：“套筒的内径刚好和枪管外径一样，用一个销子固定在枪管上。铳刀装在套筒的侧面，这样枪口就露出来了，装上刺刀之后，照样可以开枪射击。”
“远了开枪，近了拼刺。不用临战拆装，随时都能两用。”
三人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都知道铳刀的存在，也都知道它的缺陷，但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可以用套筒套在枪管外面。这个想法看似简单，却从根本上解决了原有铳刀不能射击、不牢固的两大问题。
“这个思路可行。” 徐光启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思索道，“套筒的制作不难，只要把枪管前端车出一段螺纹或者卡槽就行。销子固定也很简单，用铜销或者铁销都可以。”
孙元化也点了点头：“没错。这样一来，铳刀就不会挡住枪口，射击的时候不用取下来。而且套筒套在整个枪管前端，比插在枪口里牢固得多，拼刺的时候不容易松动。”
“唯一的问题是，枪管前端需要额外加工。” 汤若望说道，“现有的鸟铳都没有预留这个位置，需要改造枪管。不过改造的成本不高，比造新枪便宜多了。”
崇祯笑了笑：“就是这个意思。先改造一批试试效果。如果好用，以后新造的鸟铳，直接在枪管前端预留套筒的位置。”
“孙元化，这件事交给你。三天之内，造出十把样品，送到南苑来试射。重点测试射击精度和拼刺的牢固度。如果效果好，立刻安排工匠批量生产，先给永卫营和巡防营换装。”
“臣遵旨！” 孙元化躬身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还有，” 崇祯补充道，“现有的火绳枪也要改进。提高枪管的精度，统一口径，减少炸膛的概率。这些事，都由徐大人和汤先生负责。”
“臣遵旨。” 徐光启和汤若望齐声应道。
崇祯走到试射场的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林地。北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天太冷了，咱们回宫吧。” 王承恩低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