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登山后金大营,三声号炮响彻山谷。代善、莽古尔泰率领两旗所有牛录额真以上将领,在营门外列队迎接。八千将士按旗分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马喷着白气,蹄声踏得冻土微微震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而来。皇太极骑着通体乌黑的御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披鎏金铁甲,头戴插着雕翎的铁盔,腰间挎着努尔哈赤留下的龙虎将军剑。身后是正黄、镶黄两旗一万铁骑,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臣等恭迎大汗!”
代善、莽古尔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山谷回响,惊起一群飞鸟。
皇太极勒住马缰,抬手道:“都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走到代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辛苦了。敖汉川一战,打得漂亮。”
“都是大汗洪福。” 代善躬身道,“营寨已经备好,请大汗入帐歇息。”
皇太极点了点头,在众将的簇拥下,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墙上挂着巨幅漠南舆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出了双方的兵力部署。诸将按旗分左右站定,帐内鸦雀无声。
皇太极走到舆图前,用马鞭指着归化城的位置,沉声道:“我军三路会师,总计四万七千人。林丹汗有三万精锐,依托归化城布防。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议定攻城之策。谁先说说?”
岳托率先出列,躬身道:“大汗,林丹汗将主力摆在城外,东寨囊努克九千人,西寨额哲九千人,车阵一万二千人,城内仅三千亲卫。他的弱点在东寨 囊努克年老怯战,手下多是敖汉、奈曼的残部,军心不稳。我意先集中兵力攻打东寨,只要攻破东寨,西寨的额哲必然不敢出战,车阵也就成了孤木。”
萨哈廉附和道:“岳托所言极是。另外,林丹汗的车阵看似坚固,实则破绽百出。偏厢车都是临时打造的,木板薄,挡不住我们的盾车和火炮。只要用盾车推进到车阵前,用轰天雷炸开缺口,骑兵就能冲进去。”
莽古尔泰瓮声瓮气道:“我看不用这么麻烦!三路大军一起压上去,半天就能踏平他的营寨!”
“不可。” 代善摇了摇头,“林丹汗的骑兵还在,若是我们全线进攻,他的骑兵从两翼包抄,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稳扎稳打,先破东寨,再围车阵,才是万全之策。”
皇太极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英明。诸将所言,皆有道理。依臣之见,可分兵三路:一路由代善贝勒率领,攻打东寨囊努克;一路由莽古尔泰贝勒率领,牵制西寨额哲;大汗亲率中路主力,攻打东门车阵。同时派游骑绕到归化城以西,切断林丹汗逃往河套的退路。如此,林丹汗插翅难飞。”
皇太极点了点头,马鞭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就按范先生说的办。八月十三日寅时,三路同时进攻。代善攻东寨,莽古尔泰攻西寨,我亲率中路攻东门。记住,不许贪功冒进,不许擅自追击。违令者,军法处置!”
“喳!” 诸将齐声应道。
皇太极环视众人,缓缓道:“勇士们大金兴衰在此一战。胜了,整个漠南蒙古就是我们的;败了,我们就得退回辽东,再无出头之日。我知道你们都盼着这一天,那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让林丹汗看看,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与此同时,归化城汗帐。
烛火已经燃了一夜,烛油淌了一桌子。林丹汗站在巨幅草原舆图前,环视着帐内的台吉和将领们。他穿着一身鎏金皮甲,腰间挎着成吉思汗传下来的金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帐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林丹汗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归化城这个地方,历代草原大汗在此征战三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草原上的老人都知道,正是在这片漠南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个部落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得归化者得漠南’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营里都在窃窃私语,说我们会像当年的札木合一样,在这里被彻底消灭。想当年,札木合拥兵十三万,与我祖先成吉思汗争雄草原,何等威风,却最终兵败乃蛮,身死国灭。难道今天,我林丹汗也要重蹈他的覆辙吗?”
帐内的台吉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林丹汗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二十年前,我就在此处踏上征途,当年我继承汗位,年仅十三岁。正是在这归化城下,我亲率一万铁骑,击败了喀尔喀三部的联军,统一了察哈尔。那时候,草原上谁不畏惧我林丹汗的威名?就连大明的皇帝,也要派使者来跟我互市通商!”帐内的台吉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林丹汗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短短二十年,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一个年轻的台吉壮着胆子,躬身道:“大汗,后金兵多势众,我们不如暂时退到河套,保存实力。等以后有机会,再打回来……”
“住口!” 林丹汗厉声喝道,“退?往哪里退?再退,我们就退到青海喝西北风去了!我林丹汗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是草原上的大汗!我绝不会丢下我的子民,丢下我的土地,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
“有人说,这是一场赌博。这个字眼很难听,但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啪’的一下,押上去!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临到了面前,又禁不住心扑扑地跳。哪有这个道理呀?心跳的什么呢?我们不怕燃烧,我们不怕白热化,我们不怕烫着这里、烫着那里,我们的手,不能发抖哇!”
他走回舆图前,用手指着上面的归化城标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三万对四万七,我有坚城固守,优势在我!”
帐内的台吉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林丹汗继续道:
“我们有归化城三丈高的城墙,有车阵,有两千火铳、六十门火炮。我们的骑兵,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我们还有喀尔喀三部的援军,他们很快就会赶到。而后金呢?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足,水土不服。只要我们坚守一个月,他们必然会粮草耗尽,不战自溃!”
他环顾全场,试图用自己的气势压服众人:
“我们更有骑兵的机动性优势,有坚城防御优势,有火器支援优势,有主场作战优势。这场归化城会战,我有绝对把握,消灭后金主力,保住察哈尔,保住蒙古的江山!”
老台吉囊努克躬身道:“大汗英明!我等愿效死力!”
其他台吉也纷纷附和:“我等愿效死力!”
林丹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拔出腰间的金刀,一刀砍在案几上,案几瞬间被劈成两半。
“传我命令!” 林丹汗厉声喝道,“所有将士,死守阵地。有敢后退一步者,斩!有敢投降后金者,灭族!明日寅时,全军进入阵地,准备迎战!”
“是!” 众将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