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志完被抓后的第三日,太原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李永贞和梁梦环将范志完的供词整理成册,快马送往京城,却迟迟没有动手动范永斗。不是不想,是不能。范志完招认的,只有贪腐和偷逃税银,没有半个字涉及通敌走私。仅凭这些,最多只能抄没范家在太原的商号,罚一笔银子,根本动不了范永斗的根基,更别说定他通敌叛国的死罪。
按察司衙门的签押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李永贞将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个范志完,真是个软骨头!贪了八万两银子,偷逃了这么多税银,愣是半个字都不敢提通敌的事!我看他是怕范永斗杀他全家!”
“他不敢说也正常。” 梁梦环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范永斗在山西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别说范志完只是个远房外甥,就是亲儿子,也不敢把通敌的事说出来。一旦说了,不光他自己要死,他远在介休的全族,都得给范永斗陪葬。”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李永贞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陛下给我们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要是拿不到范家通敌的铁证,不仅办不了范永斗,我们两个都得回京城领罪!”
梁梦环沉默不语。他手里虽然有一些范家走私的线索,但都是道听途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范永斗做事极为谨慎,所有走私的货物,都用普通商货的名义报关,路引、文书一应俱全,根本挑不出毛病。就连跟后金的往来,也都是通过心腹管家单线联系,从来不留任何文字痕迹。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李公公!梁大人!不好了!有个人…… 有个人翻墙进了按察司,直奔签押房来了!”
“什么?!” 李永贞和梁梦环同时站起身,脸色大变。
按察司衙门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还直奔签押房?这要是来的是刺客,他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快!把人拿下!” 李永贞厉声喝道。
“已经拿下了!” 百户连忙道,“兄弟们在院子里把他截住了,他没反抗,说有要事求见李公公和梁大人,还说事关通敌卖国的大事,耽误不得!”
“通敌卖国?” 李永贞和梁梦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带他进来。” 李永贞沉声道。
片刻后,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尘土,显然是翻墙的时候蹭的。但他身形挺拔,眼神清亮,即使被锦衣卫押着,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股书生特有的傲气。
“你是什么人?竟敢深夜擅闯按察司衙门,不要命了吗?” 李永贞盯着他,厉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扫了一眼屋里的锦衣卫,淡淡道:“我要跟李公公和梁大人单独说话。事关重大,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放肆!” 百户厉声喝道,“你一个阶下囚,也敢跟公公谈条件!”
“让他们都下去。” 李永贞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退下。
百户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永贞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躬身应下,带着手下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谁?深夜闯进来,到底有什么事?” 梁梦环开口问道,语气缓和了几分。
男子对着两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在下傅山,字青主,太原府阳曲县人。”
“傅山?” 梁梦环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你是前山西布政司参政傅霖的儿子?”
傅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正是。家父天启六年被魏忠贤诬陷,死于诏狱。”
李永贞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闯进来的竟然是一个被阉党害死的东林党官员的儿子。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刀,沉声道:“你既然恨我们阉党,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难道是想为你父亲报仇?”
“我确实恨阉党。” 傅山坦然道,“我恨你们害死了我父亲,恨你们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但我更恨通敌卖国的奸贼!恨那些拿着大明的银子,养着大明的敌人,让无数边关将士枉死的畜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李永贞和梁梦环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恨阉党入骨的年轻书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三个月前,我去张家口探望一个朋友。” 傅山接着说道,“亲眼看见范家的商队,拉着二十多车铁器,从张家口出关。那些铁器,不是农具,是打造兵器用的精铁!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跟着去看看,结果被范家的家丁发现了,差点被他们打死。”
“后来,我在关外救了一个被范家家丁打断腿的边军哨探。他告诉我,后金的兵器,大多都是用大明走私过去的铁器打造的。范家每年都要往关外运几万斤铁器,还有粮食、硫磺、火药。那些东西,变成了后金士兵手里的刀枪,砍在了我们大明将士的身上!”
说到这里,傅山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颤抖:“那个哨探,才十九岁。他跟我说,他的三个兄弟,都死在了后金的刀下。他拼了命逃回来,就是想告诉朝廷,范家在通敌卖国!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就被范家的人发现了。”
李永贞和梁梦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们早就知道范家在走私,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猖獗,连打造兵器的精铁都敢大批量运往关外。
“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告诉耿巡抚。” 傅山叹了口气,“可耿巡抚虽然清廉,却对阉党恨之入骨。他要是知道你们在查范家,一定会以为你们是想借机搜刮民财,不仅不会帮我,反而会阻止你们。我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们。”
“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李永贞看着他,缓缓道,“你父亲是我们阉党害死的,你现在自投罗网,就不怕我们斩草除根?”
“我怕。” 傅山笑了笑,眼神却无比坚定,“但我更怕,再过几年,后金的铁骑打进北京城,我们所有人,都要做亡国奴!比起亡国灭种,我个人的恩怨,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收集到的范家通敌的证据。你们看看吧。”
李永贞连忙打开包裹。里面有三张泛黄的纸,一叠按着手印的证词,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生铁。
“这三张,是范家商队三次出关的路引副本。” 傅山指着那三张纸,“上面盖着张家口守备李茂盛的大印。路引上写的是运布匹和茶叶出关,但实际上,运的全是铁器和粮食。这是我买通了张家口驿站的一个书吏,偷偷抄下来的。”
“这叠证词,是张家口悦来客栈的三个伙计联名画押的。他们亲眼看见,范家的管家王福,三次在后金使者住在客栈的时候,深夜去跟他们会面,还送了不少金银珠宝。”
“还有这块生铁。” 傅山拿起那块生铁,“这是上个月,边军在一次伏击战中,从一个后金哨探的尸体上缴获的。上面刻着太原‘王记铁铺’的字样。王记铁铺,是范永斗名下的产业,专门打造铁器,只卖给范家的商队。”
李永贞拿起那块生铁,仔细一看,上面果然刻着 “王记铁铺” 四个小字,字迹清晰。他又拿起那三张路引和证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铁证!这是彻彻底底的铁证!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一个范永斗,就是把张家口八大家全都抓起来,定他们通敌叛国的死罪,也绰绰有余!
“好!好!好!” 李永贞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傅公子,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你放心,我李永贞对天发誓,这次只杀通敌首恶,绝不牵连任何无辜商民!凡是没有参与走私通敌的,不管是大商人还是小商贩,我们一概不动!”
“我相信李公公。” 傅山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你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查晋商,也是为了筹军饷,打后金。我虽然恨阉党,但我更想把建奴赶出关外。”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范家在山西垄断了盐铁贸易这么多年,得罪了不少人。太原城里,有很多中小商人和士绅,早就对他们不满了。只要你们能保证不牵连无辜,我愿意出面联络他们,让他们站出来作证,揭发范家的罪行。有了民间的支持,耿巡抚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
“那就多谢傅公子了!” 梁梦环也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傅山深深一揖,“傅公子深明大义,不计个人恩怨,为国为民,梁某佩服!”
“梁大人客气了。” 傅山连忙扶起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身为大明子民,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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