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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许久未在朝堂上积极发言的黄潜善,忽然与旁边的汪伯彦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出列躬身。

“陛下,老臣以为,谭枢密功高盖世,此次又平定南疆,朝廷确应厚赏,以彰其功,以显陛下恩宠。然则,谭枢密如今爵禄已极,寻常金银田宅,恐难表朝廷心意。”黄潜善语气恭敬,带着一种“为国分忧”的诚恳。

“哦?黄卿有何高见?”赵福金目光微动。

黄潜善道:“老臣愚见,谭枢密为国操劳,夙夜在公,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府中未免冷清。古人云‘成家立业’,家之不齐,何以专心国事?不如……陛下钦赐美人数名,入靖国公府侍奉,一则照料谭枢密起居,使其无后顾之忧;二则,以示陛下体恤功臣之隆恩。待他日北伐功成,谭枢密再行婚娶,岂不两全其美?”

汪伯彦立刻附和:“黄相所言甚是!谭枢密乃国之栋梁,身边岂能无人照料?赐以美人,既显恩宠,又合人情。我朝惯例,有功重臣,陛下赐以姬妾,亦是常事。还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旧习较深的,都觉得此议甚好。赏赐美人,在此时空背景下,确实是对功勋重臣一种常见且体面的恩赏,既能体现皇家恩宠,又不必触动敏感的权位爵禄。而且谭渊年富力强,位高权重,却一直未娶,在不少人看来确实有些“异常”,赐下美人,也算“成全”他。

然而,御座之上,赵福金冕旒下的脸色,却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赐美人给谭渊?这个念头让她心口没来由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极不舒服的感觉。她努力维持着帝王的镇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中那个身影。

谭渊眉头微皱,出列道:“陛下,黄相、汪公美意,臣心领。然大敌当前,北伐未成,臣曾立誓,不收复中原,不雪靖康之耻,无以为家。此时纳美,非臣所愿,亦恐分心,辜负陛下重托。还请陛下收回此议。”

他的拒绝干脆直接。

黄潜善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谭枢密忠贞为国,志存高远,老臣佩服。然北伐大业,非一朝一夕可成,枢密亦需保重身体。美人入府,不过照料起居,使枢密归家有一口热茶热饭,有嘘寒问暖之人,岂会分心?即便暂且不娶,留待日后为妾为婢,亦是佳话。朝廷重臣,哪个府中没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儿?此乃常情,枢密不必推辞。”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为你好”的关切,将谭渊的拒绝反而衬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矫情”。许多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是啊,谭枢密,黄相所言在理。”

“枢密为国操劳,身边是该有人伺候。”

“陛下,臣以为此赏甚妥。”

赵福金听着殿中的议论,看着谭渊挺直的背影,心中那阵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按照惯例,按照“常情”,这个赏赐似乎无可指摘,甚至应该算是一种“体贴”。可她就是……不愿意。

但作为皇帝,她不能仅凭个人喜恶行事。黄潜善等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若自己强行驳回,反而显得刻意,更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她的目光再次与谭渊相接。谭渊的眼神平静,却似乎隐隐传达着什么。

终于,赵福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谭卿誓言北伐,其志可嘉。然黄卿等所言,亦是体恤之论。”

她顿了顿,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道:“既然如此……便依黄卿所奏,赐美人……两名,入靖国公府,照料谭卿起居。待北伐功成,再论其他。”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两名”这个数字,仿佛少一个便能让自己好受些。

“陛下圣明!”黄潜善、汪伯彦等人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谭渊沉默片刻,知道此刻再推辞,便是违抗圣意,且会让赵福金更加难做。他只得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退朝。”赵福金不再多言,起身,在内侍簇拥下转入后殿,脚步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一些。

朝臣们陆续散去。张宪和杨再兴走到谭渊身边,张宪低声道:“大元帅,这……”

谭渊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妨。陛下恩典,接着便是。”

他望向御座后方那空荡荡的通道,目光深邃。

福宁殿内,赵福金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靖国公府的方向出神。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带来初春夜晚的凉意。

“赐美人……好好照顾他……”她喃喃重复着自己朝堂上的话,只觉得心口那处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清晰了。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是臣子,自己是皇帝。赏赐美人,理所应当。

可为何……心里会这样难受?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愫,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