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齐国都,大名府(今河北邯郸大名县)。
昔日北宋的北京,如今成了伪齐刘豫的“皇城”。城防经过了加固,宫室也进行了修缮,试图模仿几分汴京旧日的辉煌,但总透着一股沐猴而冠的局促与虚浮。街道上行人面带菜色,见到身着伪齐官服或军服的人便远远避开,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麻木与怨怼。
皇宫(原大名府行宫)内,气氛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伪齐国主刘豫,年过五旬,身材微胖,穿着仿宋制但做工粗糙的“龙袍”,坐在御案后,脸色却是青白交加,双手死死攥着一份来自南边的《大宋绍统皇帝讨伪齐弑君逆贼刘豫诏》的抄本,手背青筋暴起。
“弑君……弑君……哈哈……哈哈哈!”刘豫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朕……不,孤……我刘豫,竟然成了弑杀宋国二帝的逆贼?滑天下之大稽!荒谬!无耻之尤!”
他猛地将诏书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鎏金香炉,香灰扑了一地。
“陛下息怒!”殿中几名伪齐重臣连忙跪下,战战兢兢。为首的是宰相张孝纯(原北宋太原守臣,后降金,被安排辅佐刘豫),他须发灰白,脸上带着常年屈居人下的郁结与惶恐。
“息怒?朕如何息怒!”刘豫指着南方,唾沫横飞,“赵福金!谭渊!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自己派人杀了赵佶赵桓,栽赃给金国不成,就反手扣到孤的头上!孤何时派人去过真定府?孤有何能耐去金军大营刺杀?这分明是血口喷人,借刀杀人!”
张孝纯伏地道:“陛下明鉴,此确系宋廷奸计。然……然宋廷诏书中言之凿凿,更附有所谓‘现场缴获’的我大齐军旗、符信图样……金国那边……”他迟疑着,没敢说下去。
刘豫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宋廷,而在北边的“主子”?他立刻转向一旁侍立的心腹太监:“去!再去给二太子、四太子的行营送信!不,派张浚(伪齐枢密使)亲自去!带上重礼,向二位太子陈情!告诉太子爷,孤对金国、对大金皇帝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行此大逆之事!此必是谭渊那奸贼的反间毒计,意在离间我大齐与上国之信任,太子爷万不可中计啊!”
他语气近乎哀求,哪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仪。
太监匆匆领命而去。刘豫瘫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喃喃道:“金国……金国会信孤吗?他们死了两个重要的俘虏,折了兵马,丢了颜面……总要有人来担这个罪责……孤……孤会不会……”他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张孝纯等人伏地不敢言,心中同样一片冰凉。他们依附伪齐,本就是无奈之举,如今伪齐这艘破船眼看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宋金角力的牺牲品,自身前途更是晦暗难测。
几乎与此同时,黄河以北,真定府金军大营。
气氛同样凝重肃杀,甚至比大名府更多了几分压抑的暴怒。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完颜宗望坐在主位,面色沉凝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玉珏。完颜宗弼(金兀术)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帐内烦躁地踱步,脸上那道伤疤随着他狰狞的表情不断抽动。
“废物!都是废物!”完颜宗弼终于忍不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兵器架,刀枪弓箭哗啦啦散落一地,“刘豫那个蠢货!连个牢房都看不住!还有你们!”他指着帐中几名垂首肃立的将领,“数千人马,被几百宋军残兵拖在白马津,还让人掏了真定老巢!丢人!把大金国的脸都丢尽了!”
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辩驳。白马津一战,虽然重创了那支宋军“悍匪”,也逼退了杨霆和萧青鸾,但自身损失同样不小,更重要的是,战略目标彻底失败——人质被杀,黑锅还得自己这边想办法背着或甩出去。
“四弟,稍安勿躁。”完颜宗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已至此,咆哮无益。刘豫那边,接连派了三拨人来请罪诉冤了。”
“诉冤?他还有脸诉冤?”完颜宗弼嗤笑,“就算不是他干的,也是他无能!看守不力,让宋人钻了空子!二哥,依我看,这废物没什么用了,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