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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封赵家信,半堂惶恐声

读完信件的马云雨僵立在原地,半晌未发一言,脸色铁青如覆寒铁,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气息,顺着他周身漫散开来,仿佛有滔天大祸,正悄无声息地朝马家压来。

堂屋之内,马国发正端坐于上首木椅,慢啜粗茶,马明远侧身坐在旁侧矮凳上,静静相陪。见长子立在门口怔怔出神,半天不动弹,马国发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大郎,愣在那里做什么?”

马云雨恍若未闻,缓步挪到条凳前坐下,将那封书信轻轻搁在桌案上,指尖反复按压着信封边角,片刻后又重新拿起。他嘴唇微微翕动,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着虚空问询,可喉间干涩,竟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只剩满眼的惶然无措。

马国发的眉头彻底拧成了疙瘩。他望着长子涨得通红的面颊,那双眸子死死钉在信封上,半点神采皆无,心头猛地一沉,暗觉不妙。当即把衔在嘴里的旱烟袋取下,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两下,声响比平日沉肃了数分。

“大郎!”

这一声喝唤不高不低,却在寂静无声的堂屋里,如顽石砸入寒潭,激起满室震荡。马云雨肩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混沌迷境中硬生生拽回神思。他缓缓抬眼望向父亲,眼底的空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焦虑与慌乱。

“父亲……”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字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管里挤出来的,“是……是赵家送来的信。”

“我早知是赵家的信,问你信中所言何事?”马国发语气沉凝,不带半分波澜。

“县衙的周主簿……三日内,便要亲临咱们马家村。”

话音落下,马国发持烟袋的手骤然一顿,烟杆悬在半空,烟锅里的余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他目光落在马云雨手中的信封上,沉默数息,才沉声道:“拿来。”

马云雨连忙双手递上书信。马国发接过信封,重新拆开抽出信纸,却并未自行阅览,随手便朝马明远递了过去:“明远,你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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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躬身起身,双手接过信纸。信上笔墨不多,字迹却端方工整,字字清晰。他目光从头扫至尾,又反复细读一遍,才一字一句、平稳清晰地朗声念出。

念毕,马明远先向祖父躬身行礼,再依次向大伯、父亲见礼,而后将信纸轻轻平放在桌案之上,垂手立在一旁。

马国发指尖轻叩桌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周主簿并非赵家私属,乃是县衙正经属官,专管钱粮税赋、文书卷宗。他下乡来马家村,未必便是冲着咱们马家来的。”

马云雨却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惶急:“父亲,这信是赵家专程送来的!咱们与赵家合办制糖作坊,内里底细他们一清二楚。这个节骨眼上县衙派人前来,若不是冲咱们,还能是为了什么?”

马国发没有接话,将信纸放回桌面,重新把旱烟袋叼回口中,打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缓缓散开,模糊了他沉肃的面容,也压下了满室的焦躁。

待烟雾稍散,马明远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稳笃定,不带半分慌乱:“祖父、大伯、父亲,信上只写‘巡视察看’,并无‘查办问罪’之语。县衙主簿下乡巡查,本是常例,未必便是祸事。”

马云雨猛地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发颤:“怎么不是祸事?官府之人登门,万一揪着作坊的事细查,查出半分差池,咱们马家如何招架?”

马明远抬眸望向大伯,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大伯且先安心,我且问您,咱们马家制糖,可曾触犯律法?”

马云雨一怔,脱口道:“从未有过。”

“可曾偷税漏税,短少半分官银?”

马云雨喉结滚动一番,细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糖引税契皆是赵家代办,该缴的税赋分文未少,按时上缴。”

“那咱们可曾有谋逆犯上、大逆不道之举?”

这话一出,马云雨脸色骤变,慌忙连连摆手,声音都急了几分:“胡说!这话万万不可乱讲,咱们本分农家,哪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马明远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并非笑意,而是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他望着神色慌张的大伯,如同安抚稚子一般,语气沉稳耐心:“既无犯法、无偷税、无谋逆,那咱们,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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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马国发重新叼起旱烟袋,又吸了一口,烟雾弥漫间,他的面容隐在雾中,喜怒难辨,只缓缓开口:“明远说得是,咱们没做亏心事,官府衙门,也自有公道在。”

马明远迈步走到马云雨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马云雨身形比他高出大半截,可此刻,这位马家长子望着眼前的少年侄子,竟觉得他像是一根稳稳撑住屋顶的梁柱,能扛住所有风雨。

“大伯,制糖作坊从不是咱们一家独利,赵家与咱们同股同利,盈亏与共。税引是赵家出面办妥,税赋是两家共同缴纳,作坊开在松州地界,原料采于松州,蔗糖售于松州,雇工皆是乡里乡亲。咱们开作坊,不是给官府添乱,是正经营生、造福乡里,也算帮着官府安定民生。周主簿前来,未必是来找茬滋事,或许只是例行巡查,或许只是顺路察看,并无他意。”

马云雨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却依旧放不下心,低声道:“可……可万一他执意要细查呢?”

“查便让他查。”马明远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作坊经营清清白白,账目往来清清楚楚,税引契据明明白白,无半分猫腻,无一丝错漏。他查不出任何问题,反倒自讨没趣,日后自然不会再来无端滋扰。”

马云雨张了张嘴,满腹的惶惑不安,竟被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侄子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那双黑亮的眸子澄澈坚定,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格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