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议定,日头早已斜过中天,沉沉坠入暮昼交界。窗外秋风愈紧,刺骨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透雅间,吹得素色帘布微微拂动,分明已是秋冬交替、霜寒将至的凛冽气象。
赵承业抬手唤来跑堂伙计,沉声吩咐上菜。不过片刻,八道荤素齐备的硬菜便流水般呈上桌案,肥鸡嫩鸭、鲜鱼腊味、时蔬山珍满满当当铺了一桌,热气氤氲间,顿时冲淡了雅间内残存的紧绷肃杀。一坛封存数载的陈年花雕当众启封,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溢二楼,绕梁不散,将方才唇枪舌剑、拉锯博弈的戾气,尽数压下几分。
经此一番明争暗斗、立契定规,席间凝滞如冰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马国发端坐主客之位,神色从容沉静,不过浅酌薄酒、轻夹几筷素菜,举止沉稳有度,半分浮躁戾气也无,尽显一族之长的定力。马云海、马云江兄弟二人素来行事谨慎,深知赵氏父子心思深沉难测,纵然白纸黑字的盟约已定,也不敢有半分松懈。二人只端杯轻抿以示礼节,极少沾酒,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动静、往来仆役,暗处提防着暗藏的算计与圈套,戒备之心分毫未减。
主位之上,赵秉谦神色早已舒展许多,几番推杯换盏过后,脸上再无先前的冷硬强势。他缓缓举杯,朝着马国发遥遥一敬,语气诚恳坦荡,全然放下了往日的隔阂与针锋相对。
“马老哥,往日里小辈争执、宗族嫌隙,皆是过眼云烟,今日便就此一笔勾销,再不提及。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尽弃前嫌,同舟共济。马家掌独门制糖手艺,赵家通官面销路脉络,合力经营这桩营生,彼此帮扶扶持,携手求财,共守这一方生计安稳。”
马国发从容举杯相迎,两只瓷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钝响。他目光平和无波,应声作答,字字沉稳落地:“赵课使所言极是。世间营生,终究以诚为本。你我各司其职、各守规矩,互不越界、诚信共事,方能互利互惠,长久安稳。”
两杯烈酒缓缓入喉,往日里街巷对峙、作坊争端、口舌相争乃至兵刃相向的种种仇怨,暂且被这一席酒肉、一纸契约深埋桌下。表面之上和气融融,暗地里制衡角力暗藏,两大宗族的纠葛博弈,自此迈入了全新的局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沉沉暮色已然笼罩整座大庙镇。天边流云染上霜寒之气,白日残存的余温尽数散尽,深秋的冷风穿街过巷,呼啸而过,明明白白预示着隆冬将近。
赵秉谦放下酒杯,神色骤然郑重起来,不再虚言场面客套,径直切入眼下最紧要的实务。
“马老哥,合约既定,规矩已明,两家合作已是板上钉钉。只是眼下时节特殊,你我须得务实而行,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马国发抬眸凝神,静静静待下文。
“如今深秋将尽,霜寒一日重过一日,不出一月便要入冬。”赵秉谦望着窗外萧瑟沉郁的天色,缓缓开口,句句贴合实情,“寒冬腊月,冻土封山,草木凋零,天寒地冻之下,根本无法破土动工、营建新作坊。若是强行赶工,一来必定工期延误、造价倍增,二来寒风冰雪侵蚀屋舍根基,来年开春极易坍塌破损,到头来得不偿失。”
这番话入情入理,切中时节要害,马国发闻言,缓缓颔首。
一旁的赵承业适时接过话头,条理清晰、步步接续父亲所言:“所以新建作坊之事,暂且搁置。眼下只需先行敲定选址地界、核算本金投入、规划屋舍格局、预估器具用料,所有筹备事宜尽数商议妥当,白纸黑字逐条列明。只等熬过寒冬,来年开春冻土消融、气温回暖,便即刻破土动工,赶在春夏蔗糖原料充沛之时建成投产,才是万无一失的稳妥之计。”
“除此之外,我父子二人另有一提议。”赵秉谦再度开口,目光诚恳看向马家众人,“距年关春节已不足四个月,年末市集最为繁盛,乡间走亲访友、年货采买、乡绅应酬往来,对糖货的需求乃是一年之中最盛之时,实属绝佳的售卖良机。”
“与其空等开春,不如先行借力。马家本就有旧式老作坊,器具完备、屋舍完好,只需稍加修缮、添置几样简易器物,便可即刻开炉熬糖。近期便先在马家原有旧坊之内,小规模批量生产一等精糖、二等粗糖,先行铺货试水。”
“赵家依旧负责八成外销渠道,打通镇上商铺、周边集镇、往来行商,按议定市价售卖;余下两成留予马家自主经营,就近销往乡里。正好借着年关热潮,先行试探市面反应,摸清销路宽窄、百姓喜好,核算真实损耗与实际利润。”
“如此一来,一来能快速见着实利,早早回本创收,盘活两家合伙的营生;二来也能提前磨合分工流程、对账规矩、物料供给,让彼此步调相合,为来年新作坊大规模量产铺路探底。”
这番提议周全务实,既顺应了秋冬时令的限制,又精准抓住了春节商机,进退有度、利弊兼顾,挑不出半分破绽。
马国发指尖轻捻颌下胡须,闭目默然思忖片刻。
他心中透亮,赵氏父子急于见到收益,以此稳住合作大局;而马家同样盼着手艺早日变现,填补家用、稳固族中生计。旧作坊本就闲置可用,无需大兴土木,投入极小、风险极低,趁着年关试产试卖,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上策。
马云海与马云江对视一眼,也在心底暗自认可。旧坊生产全由马家族人看管把控,制糖秘方绝无外泄风险,既能稳妥赚钱,又能借机试探赵家履约的诚意与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略一思忖,马国发缓缓颔首,当众应允:“赵家思虑周全,此计可行。入冬严寒,新建作坊确实不合时宜。便依你所言,选址、本金、各项规划,近期咱们再细细商议、敲定章程,只等开春动工。眼下便先用我马家村旧作坊,修缮整理、筹备物料,早日开炉熬糖,赶在春节之前出货上市。正好借年关市面,一试销路、一算盈亏,彼此安心,互利共赢。”
双方就此敲定短期试水与长远规划:短期借年关复产创收,长期待开春建厂扩产,层层递进、步步稳妥,两家合作的根基,也随之愈发扎实。
诸事落定,再无半分分歧。
暮色愈发浓重,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漫过沉沉镇街。马国发缓缓起身,拱手作揖告辞:“时辰已晚,天色沉暗,老朽还要去私塾接明远放学,不便久留,今日便就此别过。”
“理应如此,马老哥请便。”赵秉谦即刻起身,亲自引路送至楼梯口,语气郑重叮嘱,“作坊选址、银钱投入、物料筹备诸事,三日内,我便命承业亲赴马家村,登门拜访,与马老哥当面细谈,逐项敲定。”
“有劳赵课使费心安排。”马国发淡然回礼,气度不改。
一行人缓步走下春风楼。门外寒风更烈,四名马家保丁手持白蜡长杆,已在风中立候许久,衣袂被寒风吹得翻飞不止,却依旧身姿挺拔、腰杆笔直,不见半分疲态。另一侧,赵家家丁列队肃立,全程缄默不语,再无半分往日的挑衅敌视之意。两拨人默然相对,气氛平稳克制,再无剑拔弩张之势。
马国发从容登上牛车,马云海手握缰绳,端坐车前驱车引路;马云江手持那根硬木长棍,稳坐车尾,暗中依旧戒备。四名保丁脚步沉稳,随行步行护卫左右。一行人秩序井然,调转车头,径直赶往私塾方向。
车轮碌碌前行,不过片刻便至私塾门外。恰逢放学钟声悠悠敲响,清脆声响划破沉沉暮色,一众书生背着布包,说说笑笑地次第走出院门。
马明远混在同窗之中,目光轻轻一扫,便当即看见路口等候的祖父、父亲、二伯,还有四名气势凛然的护院保丁。少年心性通透敏锐,近日两族纷争、糖坊纠葛,他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刻见自家长辈全员齐聚,神色舒缓平和,再无往日的紧绷凝重,瞬间便了然于心——那场僵持许久的宗族纷争已然落幕,合作之事,定然顺利谈妥。
他心性沉稳、懂事内敛,并未当众追问缘由,也无半分好奇打探的神色,只是安静辞别同窗,快步走到牛车旁,默默登车,安分地坐在马云海身侧,一言不发。
牛车缓缓启程,驶离大庙镇,也渐渐远离了镇上的喧嚣纷扰与人情纠葛。
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铺展开一片温润的金红余晖,连绵山野、田间古道、连片村落,尽数被笼在柔和的暮色之中。秋风萧瑟,卷着深秋的清冽凉意掠过旷野,冬日的脚步,已然越来越近。
马明远回头远眺,大庙镇的轮廓渐渐被沉沉暮色吞没。那些纷争、对峙、算计与博弈,尽数被隔绝在了身后。他心底澄澈透亮,深知一纸盟约从不是终点,而只是一切的开端。
马家手握世代相传的制糖秘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赵家垄断官面人脉、税引凭证、远途销路,是求财获利的依仗。两家彼此需要,却也彼此提防、互相制衡。往后的日子,表面必定和气共生,暗地里定然暗流不息,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前路漫漫,家族生计、日后博弈、来年布局,都将随着这一纸盟约,缓缓铺展开来。
赶车的马云海,握着柳条的指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日夜提防的焦虑、悬而未决的心头大石,在此刻尽数落地消散。两族争端化解,合作稳妥落地,旧坊即将开工,年关生计有了着落,压在肩头的重担,总算轻了大半。
晚风徐徐,带着深秋田野的清寒,也裹挟着田间枯禾与泥土的淡朴气息,拂过牛车,拂过一行赶路之人。驴蹄笃笃,车轮碌碌,在空旷的官道上缓缓前行,将一地错落的人影拉得悠长。
行至半途,路途安稳,周遭再无外人耳目,马国发才缓缓开口,看向身侧的马云海,语气平和安稳:“老三,如今两族恩怨了结,合作规矩敲定,家中危局已解,风波尽数平息。你回去之后,即刻差人去往邻村,给你岳父吕怀、吕茂德捎个口信。告知吕家,往日因我马家而起的纠葛顾虑,尽数化解,事事安稳落地,再无祸事牵连。让老岳父放宽心,不必再日夜挂怀担忧,安心度日便可。”
早前两家争斗愈演愈烈,赵氏父子步步紧逼,马家一度风雨飘摇,连带着姻亲吕家也整日忧心忡忡,生怕被牵连入局、招致无妄之灾。如今尘埃落定、诸事安稳,理应第一时间通报亲家,安其心神,也全了姻亲之间的人情礼数。
马云海神色郑重,沉声应下:“孩儿记下了,回村便立刻安排,连夜传信,必定让吕家早日知晓喜讯。”
秋风漫卷,落日熔金。
一行人缓缓行在归乡的古道之上,气氛安静而厚重。既有熬过风雨纷争、重归安稳的踏实,也有旧坊复产、年关求财的期许,更藏着来年春日营建新坊、振兴家业的长远谋划。
深秋落幕,寒冬将至,风雪已在眼前。可历经一番风雨博弈的马家,却在沉沉寒意之中,悄然迎来了全新的转机与生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