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远来赵家湾视察工作的时候，来到了为民的办公室。为民给董志远说了要盖门面房给搬迁村民用的计划。
董志远听完把茶杯搁在桌上，眉头拧着，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赵总，我跟你实话说，这事我不同意。我做了这么多年文旅投资，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人心这东西，你给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让一步他就进两步。你今天给他们盖了门面房，明天他们就能要你免租金，后天就能说当初搬迁是上了你的当，要你赔他们的老宅子。这种事我见多了。所以你要慎重，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从公司层面上来说，我是拒绝这样做的！”
为民端着茶杯没说话。董志远又说：“你别怪我说得直。那几个人当初拿着二十万走的时候，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了吗？没有。现在看别人挣钱了眼红了跑回来，你心软给他们盖门面，你信不信这事迟早要惹麻烦。”
为民把茶杯放下，看着董志远，语气不紧不慢的：“董总你说得对，我也知道这事有麻烦。但当初我跟他们说过，有困难回来找赵家湾。再说村委旁边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盖起来总比荒着强。”
董志远看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笑着摆了摆手：“行，你的地盘你做主。我保留意见，出了事别怪我提前没提醒你。”为民笑了一下，没再争辩。
送走董志远之后，为民翻了翻账本。新山门时代的钱是公款，他不能自己做主拿来盖门面房。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上午，最后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看了一眼那张定期存单。那是他早些年为耀辉和耀慧存钱，两个人一人二十五万，一共五十万。当初存的时候想着等孩子大了用得着，后来耀辉上了军校、耀慧现在还在上学，这笔钱就一直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App，站起来出了门。
他去镇上找了施工队，谈好了价钱，第二天就动了工。雪莹知道的时候门面房的地基已经挖开了。她站在工地旁边看着为民在那儿跟施工队说话，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着但语气很急：“我听说董总不同意你这样做，你是不是动了自己的钱？”
为民看着她，没瞒她，点了下头。雪莹的脸沉了下来：“那是给耀辉和耀慧存的钱，你一声不响就动了？到时候他们真用钱你咋弄！”
为民说：“耀辉在部队里用不着这个钱，耀慧现在还在上着学。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我先用着，回头挣了再补上。”
雪莹看着为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走了。她知道劝不动为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门面房盖得很快，八间铺面，两两相连，灰瓦白墙，跟村里的风格一致。盖好之后为民定了一个极低的租金，一间铺面一个月只收三百块钱，周边同等位置的商铺起码要两千起步。他还在心里盘算过，这笔租金他打算单独存着，去帮助村里那些需要帮孤寡老人。
老周他们搬进了铺面，预缴了半年的房租，门面房租出去没到半个月，举报为民的举报信就到了县纪委。
举报信是匿名的，但内容写得很具体，说赵为民利用职务之便将村集体土地用于个人投资，从中获利。
县纪委的人来赵家湾那天，为民正在山门广场旁边的停车场看施工进度，两个穿便装的人找到他，出示了证件，说“赵为民同志，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为民把手里的图纸交给旁边的施工员，跟他们去了办公室。
谈话持续了一下午。来人问了门面房的资金来源、土地性质、租金定价依据、与承租人的关系。为民一一答了，把银行的转账记录和施工合同都翻出来摆在桌上。来人看了，拍了照，合上本子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们走了之后，又走访了村里的几户人家。老周那批人是重点走访对象。事后为民从侧面听说，老周在跟纪委的人谈话时说了一句“赵为民这个人，以前当局长的时候估计也不是啥清官，要不然哪来的钱给村里盖门面房”。旁边几户也跟着附和，说“他要是没好处可拿，为啥对我们这么好，他这是做长线投资呢！”。
这些话传到为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跟陈经理商讨下个月的运营计划，是平遥发信息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为民离开了办公室，一个人往山门那边走。雪莹从山门牧业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他往山门方向去了，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慢慢走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身回堂屋拿了药瓶，远远地跟了过去。
为民走到山门下面，在新修建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坐在那儿，望着村口的方向，路上有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有人拿着手机拍山门，有人说说笑笑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明显。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埋在两臂之间。他没有出声，但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整个人弓成了一团。
风从山门石缝里穿过来，呜呜地响着。比平时响得久一些，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安慰为民。
雪莹站在离山门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药瓶，没有走过去。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为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他这个时候，这种状态不想让人看见，她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把药瓶攥在手心里，等他哭够了，再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为民的肩膀慢慢停了抖动。他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脸，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远处的雪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雪莹走过去，把药瓶递给他，为民接过来，把药咽下去。
回家的路上，为民没有说话，雪莹也没有说话。只有山门的叹息声在风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