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霓峰的后山少有人至。
平日里灵阙剑宗的弟子们都知道,青玄长老的地盘不该随意踏入,就算是沈玄舟自己都不常来的角落也同样如此。
也正因如此,当阮星萝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舔舐伤口时,首先想起的就是后山。
阮星萝坐在一块青石上发呆。
她暂时不想回洞府。
那里的一桌一椅、一屏一幔,都是她和师尊花了十六年光阴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每一件陈设都浸染着独属于她们的回忆,每看一眼都像是他在她心口狠狠碾过。
而一想到师尊,阮星萝的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早问剑台上的那一幕。
他贴近那名女弟子,温声细语地纠正她的姿势,那双平日里对她只有冷淡的眼睛,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亲近与柔和。
还有在天骄大比那日,他对那个叫江辞霜的女修的赞许,仿佛江辞霜才是那个真正能走入他内心、与他琴瑟和鸣的知己。
“师尊……”她喃喃地唤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阮星萝越想越委屈,泪水却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脊尽头蔓延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与灰紫。
山风变得寒凉刺骨,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阮星萝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慢慢站起身来。
回去吧,总要回去的。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顿。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被山风裹挟着,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阮星萝的眉头微微蹙起,循着那股气味的方向望去——
那里的灌木枝叶被压塌了,像是有什么重物压过,痕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向深处。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握紧了剑柄,朝那边走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是灵阙剑宗的地盘,若是有什么异常,她作为弟子总该查看一下。
拨开灌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那里。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衍天峰。
少微正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枚灵玉做的白子。
忽然,他眸光微动,视线穿透虚空,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什么。
浅色的瞳孔因为力量的涌动而染成璀璨的金色,流转着洞察一切的光泽。
“嗯?”手执黑子正和少微在下五子棋的泠涟,因为少微的异动抬头,“哦,原来剧情发展到这里了吗?霸道深情的男二号要上线了?”
长睫一眨,金色的幽光褪去。
少微目光的焦点重新凝聚在泠涟身上:“要让阿翎做些什么吗?”
泠涟想了一下,摇头:“没必要,阿妄都一统魔域了,他基本没什么大威胁了,只要盯着不让他恋爱脑上头殃及无辜就好。”
少微点头:“放心吧,我会一直留意这三个人的。”
——
黄昏的日光落在那人身上,阮星萝看清的瞬间,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男子,一身玄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布料多处撕裂翻卷,露出的皮肤上横亘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阮星萝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想到这里是灵阙剑宗腹地,护山大阵日夜运转,外人不可能不惊动阵法就混进来。
她咬了咬唇,伸手试探对方的鼻息。
男人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阮星萝松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人半扶起来。
男子身形高大,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一步步朝后山山壁处那间废弃已久的石室挪去。
阮星萝将人安置在榻上。
然后取出几块灵石,布了一层简单的遮掩阵,确保这里的气息和动静不会被路过的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转身仔细打量榻上的人。
这一打量,阮星萝愣住了。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骨高挺,鼻梁陡峭,五官轮廓深邃而锐利。
但哪怕面色再怎么苍白,也遮掩不住这张脸上与生俱来的凌厉与张扬。
这是一种与沈玄舟清冷出尘截然不同的俊美,带着最原始的、不容驯服的张力。
阮星萝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
她在灵阙剑宗见过不少容貌出众的男修,与她日夜相对的沈玄舟就长了一张俊逸出尘的脸。
阮星萝本该对美色产生一定的免疫,但此刻榻上这人俊美的面容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开始翻找储物袋里的伤药和干净布条。
阮星萝虽然修为平平,但在灵阙剑宗也待了十六年,耳濡目染之下,一些最基本的疗伤手段还是会的。
当她处理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昏迷中的男子忽然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阮星萝撞进了一双深渊般的眼眸里。
他的瞳色极深,墨黑之中隐约流转着一缕几不可见的血色暗芒,像暗夜深处即将燃起的火线。
男人目光锐利,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带着浓烈的戒备和杀意。
他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阮星萝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差点痛呼出声。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阮星萝被他攥得生疼,手腕仿佛都要被捏碎了,但她强忍着没有挣扎。
她放轻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无害,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
“我、我是灵阙剑宗的弟子。你受了重伤,倒在青霓峰后山,是我把你带过来的,我真的没有恶意!”
少女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却还是强撑着做出镇定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剑宗服饰,裙摆上沾了些许泥土和草屑,看上去狼狈又可怜,却偏偏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柔软。
冥朔眼神微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他慢慢松开了手。
“你哭了?”他的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好奇。
阮星萝垂下眼,继续低头替他处理伤口:“没有。”
冥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还说没哭。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去杀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阮星萝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谁欺负我,你别乱来。”
男人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灵阙剑宗的弟子,不杀我也就算了,还给我上药替我担心——你难道没看出我是个魔修吗?”
石室里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