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泠涟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全然没有在听他说话的样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皇后!”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朕在跟你说话。”
泠涟回过神,连忙垂下眼,掩去眸中因谢拂衣的“骚扰”而残留的慌乱,低声道:“我有在听。”
皇帝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泠涟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雪白的面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飘忽不定,是惊吓过度?还是终于知道怕了?
皇帝心中冷笑,无论何种原因,结果都不会改变。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语气重新变得冷淡。
“朕忍了三年,如今陈相病死,陈家树倒猢狲散,朕也无需再忍。”
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泠涟,“朕今日来,便是告知你,不日,朕便会下诏废去你的后位。”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皇帝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你识相一点,主动上表请辞。念在三年名义上的夫妻情分,朕会予你‘静妃’之位,迁居别宫。”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下去:“倘若你不识相——朕,有的是办法让你识相。”
说完,皇帝好整以暇地等着预料中的哭泣哀求。
然而他等了半晌,等来泠涟一声心不在焉的:“……哦。”
哦?
皇帝愣了一下,他设想了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是这么一个平淡到近乎敷衍的“哦”。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死死盯着依旧低垂着头的泠涟,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或强撑的痕迹。
可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她到底有没有在听?!
此刻的泠涟,心神确实不在眼前这场“废后通知会”上。
谢拂衣那混蛋还紧贴在她身侧,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颈侧,像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她能“感觉”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惯会骗人的狐狸眼里,此刻必定盛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与愉悦,或许嘴角还噙着抹可恶的笑。
“皇、后!”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震怒,威压沉沉地压下来。
“朕在跟你说话!你究竟听清楚没有!”
泠涟被他的厉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刚才狗皇帝好像说了很重要的话?废后?让她识相点?静妃?
她眨了眨眼,看着皇帝铁青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走神走得有点过分。
都怪谢拂衣那个混蛋!
“听、听清楚了。”泠涟连忙做出顺从的样子,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恍然”和“惶恐”。
心里却已经在放烟花了。
好耶!终于要废后了!这破地方的戏份总算熬到头了!自由在望!
皇帝盯着泠涟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胸口那团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憋闷。
他原本准备好进一步恩威并施,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盯着泠涟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然后,便阴沉着脸,转身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憋屈和恼火。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泠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拂衣还维持着环抱泠涟的姿态,下巴懒洋洋地搁在了她的肩窝里,声音慵懒:“他走了。”
泠涟没动。
“乖宝?”谢拂衣歪头看她,语调拖长,端的是无辜又纯良,仿佛刚才那个在皇帝眼皮底下撩拨她的人不是他。
泠涟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俊美又欠揍的脸。
“谢、拂、衣!”
“嗯?”谢拂衣眨了眨眼,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清澈见底,写满了无辜和疑惑。
“你!刚才!”泠涟盯着他,恶狠狠地道,“在干什么!”
谢拂衣慢慢支起了身,用手指了指自己,语气诧异又委屈,“我?冤枉啊,乖宝,我刚才可什么都没干,一直乖乖站在这儿呢。”
泠涟眼睛里冒火,气愤地盯着他:“你摸我脖子。”
“有吗?”谢拂衣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一脸困惑。
“还捏我下巴。”
“你感觉错了吧?我离你那么远,怎么捏得到?”他甚至还后退了小半步,举手以示清白。
“你整个人都贴到我身上了!”泠涟忍无可忍。
“哎呀,”谢拂衣恍然,拍了拍手,语气轻松,“我只是站久了有点累,看乖宝你坐得稳,就想稍微借力靠一下下嘛~这也不行吗?”
尾音拖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泠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在谢拂衣腰间那块软肉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谢拂衣“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腰,用又无辜又委屈的表情看她:“乖宝,你谋杀亲夫啊?”
谢拂衣捂着被袭击的腰侧,漂亮的眉头蹙起,用那双仿佛蒙上水雾的狐狸眼,委屈又控诉地看向泠涟。
“要我提醒你吗?我‘亲夫’刚走。”泠涟气鼓鼓地瞪他。
谢拂衣眨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控诉地看向泠涟:“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也值得你挂在嘴边?不要也罢。”
他往泠涟的方向凑了凑,眼底闪烁着狡黠又洞悉的光,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语调:
“而且,乖宝明明也很愿意的,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不直接控制我的身体呢?”
“你也觉得刚才那样很刺激吧?那个狗皇帝在你面前说了那么多废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我~”
泠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忍不住捂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恼羞成怒:“你、闭、嘴!”
谢拂衣看着她红透了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得逞,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不过逗一次就要见好就收了,再逗下去,乖宝怕是真的要恼羞成怒,几天不理他了。
谢拂衣深谙此道,他压下嘴角的笑意,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怎么样?早饭还吃不吃了?”
泠涟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片刻后,她放下手,脸上红晕未完全褪去,但表情已经勉强镇定下来。
“……吃。”泠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烧鸡呢?拿出来。”
谢拂衣一挥手,东西又重新出现在桌上,连温度都没降。
泠涟抓起吃到一半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狗皇帝。”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骂,借此发泄残留的尴尬和火气,“废后就废后,啰啰嗦嗦一大堆,烦不烦啊?”
谢拂衣也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她吃东西,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还笑!”泠涟咽下鸡肉,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控诉。
谢拂衣立刻抿了抿唇,摆出严肃的表情,聪明地再次转移话题:“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泠涟又咬了一口鸡腿,闷声问。
谢拂衣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废后的旨意随时都会下来,那我们计划中的那件‘大事’……”
泠涟咬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和谢拂衣如出一辙的狡诈笑容,“差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了。”
泠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就今晚吧,今天天气好,是个适合做大事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