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把院子里的羊下水收拾妥当。他洗净了手上的膻味,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推开院门,宁奕跨上边三轮。他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稳健的轰鸣。
“姐,我去分局接雅儿下班。”宁奕冲屋里喊了一声。
“早去早回啊,肉都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下锅。”宁凤端着个盆从厨房走出来。
宁奕点点头,一拧油门,边三轮顺着胡同窜了出去。
街上正值下班高峰期。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宁奕放慢车速,稳稳当当地停在京城公安分局的门外。
太阳刚落山,冷风吹过街角。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结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宁奕靠在摩托车旁,从兜里摸出半包烟。还没等他点火,就看见大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雅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公安制服,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正低着头往前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萧雅,这儿呢。”宁奕出声喊道。
萧雅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路边靠在边三轮旁的人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她也顾不上周围还有下班的同事,直接扑进宁奕怀里,紧紧抱住他。她把脸埋在宁奕的肩膀上,肩膀微微耸动。
“宁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要到月底才到家呢!”萧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透着难掩的激动。
宁奕轻拍萧雅背部:“今天上午刚到的。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怕同事们笑话。”
萧雅破涕为笑,抬头看他:“我才不管呢,他们爱笑话就笑话吧。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担心。”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宁奕笑着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
两人正说着话,陈琴和张晓兰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张晓兰停下脚步,冲着紧挨在一起的两人眨了眨眼,打趣道:“哎哟,你们两个,这可真是小别胜新婚啊。大庭广众的,也不嫌腻歪。”
萧雅脸颊微烫,从宁奕怀里退开半步,对着她皱了皱鼻子:“去,去,去,就你话多。”
陈琴也跟着笑了起来,扶着自行车把手说道:“宁奕,你是不知道。你出差这段时间,咱们萧干事那是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魂儿都不知道跟着你飞哪去了。”
张晓兰憋着笑接话:“可不是嘛。宁采购员,你这趟出差走得也太久了。要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们都得怀疑你是不是在外面被哪个大闺女迷住了,乐不思蜀舍不得回来呢。”
“张同志,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这天天风餐露宿的,心里想的全是我们家萧雅,哪有功夫看别人。”宁奕乐了,赶紧表明态度,随后话锋一转,“对了张同志,你和刘阳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日子定下来没?我可一直惦记着这杯喜酒呢。”
这下轮到张晓兰脸红了,她嗔怪地瞪了宁奕一眼,小声嘟囔:“就下个月初八。到时候你跟萧雅一块来,可得多喝几杯。”
“那必须的。刘阳是我姐夫的司机,也算是我半个兄弟。你们结婚,我肯定随个大份子。”宁奕痛快地答应下来。
陈琴拍了拍张晓兰的肩膀,笑着打圆场:“行了,你就别在这儿耽误人家小两口团聚了。咱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陈姐慢走啊,张同志回见。”宁奕笑着挥挥手。
等两人走远,宁奕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车,媳妇。咱们先不回家,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啊?”萧雅跨进车斗里坐好。
“去了你就知道了。”宁奕发动车子,朝着国营供销社的方向开去。
供销社里的人不算少。柜台里的售货员正忙着给顾客称东西。
宁奕拉着萧雅挤到柜台前。
“同志,给我称两斤大白兔奶糖,再来一斤槽子糕。桃酥有的话也来一斤。”宁奕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和各种票据,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抬头看了一眼这大气的阵势,立刻麻利地拿牛皮纸包点心。
萧雅一看这架势,急忙拉住宁奕的袖子:“买这么多干嘛?这大白兔奶糖可不便宜,还有这桃酥,多费钱啊。”
“给家里俩小祖宗买的。我这出去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见他们。再说了,你平时上班辛苦,带点糖去单位吃。”宁奕把纸包接过来。
“你就惯着卫东和京霞吧。卫东那牙上个月刚疼过,你再给他买糖,大姐非念叨你不可。”萧雅嘴上埋怨着,但看着那些点心,心里还是觉得甜。
“放心吧,我姐那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走,回家。”宁奕把牛皮纸包揣进怀里。
两人重新坐上边三轮。夜晚的风有些凉,萧雅缩在车斗里,看着旁边专心开车的宁奕,觉得这一个月的牵肠挂肚终于落了地。
到了干部小院门外。
边三轮的引擎声刚停,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赵卫东和赵京霞像两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舅舅!”赵卫东大声喊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宁奕的腿。
赵京霞慢了一步,赶紧抱住宁奕的另一条腿,奶声奶气地喊:“舅舅,京霞好想你,都要想坏了。”
大黄跟在两个孩子后面,尾巴摇得像风扇一样。
“汪汪!主人你可算回来了,刚才看切肉我口水流了一地。”大黄吐着舌头叫唤。
宁奕笑着回应它一句:“等下少不了你的。”
接着,宁奕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糖果和糕点。
“卫东、京霞,看舅舅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糖!”赵卫东眼睛放光。
宁奕蹲下身子,揉揉两个小脑袋:“舅舅也想你们了。这糖你们俩拿去分,不许多吃啊,吃多了牙疼。”
赵卫东接过纸包,牵着妹妹的手往院里跑:“知道了舅舅!”
宁凤听见动静,从正厅里走出来在院里喊话:“行了,别围着你舅舅了,快进屋帮着摆碗筷。雅儿回来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姐,我来帮你端盘子。”萧雅快步走进屋里。
正厅里的八仙桌上,大铜锅已经架好了。锅底的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正在翻滚。旁边摆满了切好的羊肉片、白菜叶和冻豆腐。
宁奕走到萧雅身边,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准备好的首饰盒。
“媳妇儿,你看这是什么。”宁奕打开盒子。
一条精致的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灯光下,项链闪着温润的光泽。
宁奕取出项链,系在萧雅颈间:“这是专门带回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萧雅惊喜地摸着项链,低头看了半天:“太贵重了,这得不少钱吧?以后别乱花钱了,咱们还得攒钱过日子呢。”
“千金难买你乐意。只要你喜欢,多少钱都值。”宁奕帮她把领子整理好。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的动静。
赵成军走进院子。
“成军回来了?”宁凤端着蘸料碗走出来。
“回来了。今天厂里可是热闹大发了。”赵成军走进正厅,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看到站在桌旁的宁奕,赵成军乐了:“小奕,还是你小子舒坦!中午吃完饭拍拍屁股休假回家了,你姐夫我下午在厂里可是遭了老罪了。”
“姐夫,这回厂里够你们忙的吧。”宁奕笑着拉开椅子坐下。
“别提了。”赵成军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自打下午牛羊进厂的消息传出去,陈厚德厂长和王庆山书记的办公室门槛差点被踏平。各大单位的后勤科长排着队来要肉。马建设科长今天走路都在飘,逢人就吹这是你们采购科的功劳。就连曾强生那个暴脾气,为了给他们一车间多争取几十斤肉,差点跟物资科的孙长贵打起来。”
宁奕听得直乐。
“不过这事你干得漂亮。”赵成军压低声音,“今天我在厂长他们面前真的是长脸了,姐夫谢谢你。”
宁奕转向刚进屋的赵成军:“姐夫,工作的事明天再说。这玩意儿你拿着。”
说着,宁奕把那个金属打火机扔了过去。
赵成军一把接住。拿在手里咔哒一声打着火,火苗防风,烧得极旺。他眼中精光一闪:“哎哟!好东西啊!这做工,真是没见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防风的,随便用。”宁奕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宁凤把最后一盘白菜端上桌,张罗着锅底:“行了行了,礼物一会儿再细看,肉汤都滚开了,准备开席!”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定。铜锅里的热气升腾而起,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宁奕端起装满羊肉片的盘子,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肉:“姐,这羊肉得宽汤滚烫,变色就能吃,火候千万别老了。”
锅里的水翻滚着,薄薄的肉片刚放进去没几秒就变成了灰白色。宁奕拿起漏勺一捞,均匀地分在大家的碗里。
赵成军夹起一筷子肉,蘸了蘸碗里的麻酱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羊肉吃着一点膻味儿都没有,还是咱自己处理的干净,这底料调得也是一绝。”赵成军竖起大拇指,“比外面国营饭店的还香。”
“那是。我在草原上跟牧民学的调料配方。里面加了点捣碎的韭菜花,提鲜解腻。”宁奕又下了一盘肉。
宁凤笑得合不拢嘴,给旁边的赵卫东夹了一大块冻豆腐:“小弟这一回来,家里都热闹了。来,卫东,多吃点,把身子补壮实了。”
赵卫东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舅舅弄的肉最好吃。比食堂的白菜好吃多了。”
赵京霞坐在萧雅旁边,乖巧地吃着碗里的粉丝:“舅舅以后天天在家做肉肉吃好不好?”
“行,以后舅舅天天给你们弄好吃的。”宁奕笑着答应。
萧雅给宁奕夹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在外面跑,肯定没吃好过吧?多吃点。”
“吃得好着呢,顿顿有肉。”宁奕端起桌上的酒杯,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家人。
屋子里的温度因为铜锅炭火的作用变得很高。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大黄趴在桌子底下,专心地啃着宁奕丢给它的一块大羊骨头。
宁奕看着一家人团圆,举起手里的酒杯:“来,为了咱们家团圆,干一杯!”